百花宴后,桑家乱成一团。
长姐回来便病了。
侯府那边派人来问,语气不算好。
父亲气得在书房摔了砚台。
母亲把我叫过去时,眼睛红着。
「照眠,你今日为何不帮你姐姐遮掩?」
我看着她。
「我如何遮掩?」
「你既看出她花谱有错,早些提醒她便是。」
我觉得这话实在好笑。
「百花宴前一晚,姐姐来借我的花谱。」
「我没借。」
「她拿着别人写的错谱入宫,母亲如今怪我没替她兜底?」
母亲脸色一白。
长姐靠在榻上,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母亲,别说了。」
她看向我,声音很轻:
「照眠,今日是我丢人,不怪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怪我。
可我听着没有痛快。
只是觉得迟。
父亲冷声道:
「皇后娘娘命你入宫协助御苑监,这三个月你安分些,别再闹出笑话。」
我点头。
「女儿知道。」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听话,脸色稍缓。
「谢家那边……」
「父亲。」
我打断他。
「我入宫三月,婚事暂且不议。」
他皱眉:
「谢家未必愿等。」
我笑了笑。
「那正好。」
父亲脸又沉了。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我离开长姐院子时,长姐忽然叫住我。
「照眠。」
我回头。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
「那本花谱,真的是我错了。」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
「从前我总觉得,你会的那些东西,不够好看。」
「今日才知道,好看救不了花。」
我有些意外。
长姐眼眶又红了。
「侯府那边已经派嬷嬷来问我,会不会管家,会不会看账,会不会理花宴。」
「我从前都没学好。」
「照眠,我有些怕。」
这话说得很轻。
没了从前那种等着我替她解决的意思。
只是怕。
我沉默片刻。
「怕就学。」
她抬眼看我。
我说:
「别再拿别人的东西充门面。」
「会露馅。」
长姐怔怔看着我。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入宫前一日,谢临安又来半春园。
这次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等。
我从园中出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卷书。
「谢公子。」
他将书递给我。
「这是谢家旧藏的《洛阳花木记》。」
「你入宫重整废圃,也许用得上。」
我没有接。
谢临安的手停在半空。
「桑二姑娘。」
「谢公子想要什么?」
他被我问住。
我看着那卷书。
前世他也这样。
会在我忙得焦头烂额时,递来一本旧书。
会在我病中,命人送补药。
会在谢家兴盛后,把正院最好的厢房给我养病。
旁人都说他待我很好。
可那些好,全都在我已经熬过最苦之后。
如今这本书,也来得太迟。
谢临安低声道:
「我只是想帮你。」
「谢公子若想帮我,便别再来。」
他脸色微白。
我继续道:
「我拒过你两次。」
「你若仍旧往半春园送书,旁人会说我吊着谢家。」
「也会说谢公子念旧不放。」
「你我都不好听。」
他握紧书卷。
「你一定要这样清楚?」
我笑了笑。
「糊涂过一次。」
「不想再糊涂。」
谢临安看着我。
许久后,他忽然问:
「你说心仪岑远岫,也是清楚的吗?」
我没有答。
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
可我知道,和岑远岫在一起时,我会笑。
会生气,会还嘴,会觉得半春园里连枯枝都能重新发芽。
那比前世谢家几十年端正安稳的日子,更像活着。
谢临安大概从我的沉默里看出什么。
他眼底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他把书放到门口石阶上。
「这书只当谢家赔花宴之礼。」
「桑二姑娘收不收,随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
岑远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低头看那卷书。
「谢家旧藏,挺贵。」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他说只是想帮你那句。」
我皱眉。
「岑公子喜欢听墙角?」
「这不是墙角。」
他指了指园门。
「这是我送来的木香架子旁边。」
我被他气笑。
岑远岫弯腰捡起那卷书,拍了拍灰。
「收着吧。」
「为什么?」
「书没错。」
他说。
「错的是送书的人没挑对时候。」
我看着他。
他把书递给我。
「桑照眠,用得上的东西就拿。」
「别因为别人心思不干净,委屈自己不用好东西。」
这话让我怔了很久。
最后我接过书。
岑远岫笑了笑。
「这就对了。」
「明日入宫,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叹气:
「桑二姑娘,你能不能偶尔给我一点献殷勤的机会?」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那你明早送热栗子。」
他眼睛亮了。
「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