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来道歉,是第二日。
来的是陆老夫人。
她满头银发,平日最重体面,如今亲自到林府,脸色白得厉害。
陆怀瑾跪在她身后。
阮映枝已被送去别庄,那孩子也被陆家查了身世。
听说是阮映枝同一个戏子的儿子。
陆怀瑾前世护了半生的人,原来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他跪在厅中,眼神空得吓人。
陆老夫人朝兄长和父亲赔了许多话。
又转向我。
「林姑娘,怀瑾昨日前言无状,惊扰姑娘,陆家愿登门赔罪,也愿对外澄清,一切都是陆家错处。」
我点头。
「多谢老夫人。」
陆怀瑾终于抬头。
「阿蘅。」
陆老夫人立刻厉声道:「住口。」
他却像听不见。
「你能不能同我单独说一句话?」
卫砚礼今日也在。
他原本坐得端正,听见这话,眉毛立刻竖起来。
「陆大公子,昨日还没疯够?」
陆怀瑾没看他。
只看我。
「一句就好。」
我想了想。
「就在这里说吧。」
他脸上闪过狼狈。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前世,我最后查到阮映枝真相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安静看着他。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陆老夫人脸色又白几分,显然以为孙子病得不轻。
陆怀瑾继续道:「我那时才知道,你替我受了多少委屈,才知道陆家后宅是你撑起来的,才知道承修能长大,全靠你。」
承修是那个孩子。
前世,我养大的庶子。
他顿了顿,眼眶红得厉害。
「我死前说来世娶你,并非一时悔恨,我是真心的。」
这话若放在前世,我大概会哭。
如今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说:「陆怀瑾,你的真心来得太晚,也太便宜。」
他整个人一颤。
「阿蘅……」
「别这样叫我。」
我看着他。
「你临死前悔了,就觉得一切都能重来,可我在陆家那十七年,没有一日是假的。」
他的眼泪落下来。
我继续道:「我替你管家是真的,替你养子是真的,被你冷落也是真的,最后病到吃不下饭,也是真的。」
厅中静得可怕。
卫砚礼原本想说话,听到这里,硬生生忍住了。
我看着陆怀瑾。
「你悔一次,就想换我再嫁一次,凭什么?」
陆怀瑾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陆老夫人闭了闭眼,像终于明白这场荒唐背后藏着什么。
我站起身。
「陆老夫人,林家不追究昨日闹剧,往后也请陆大公子莫再登门。」
陆老夫人颤声道:「自然。」
陆怀瑾却哑声问:「若没有卫砚礼,你会不会回头看我?」
我没答。
卫砚礼猛地站起。
「有我也不会!」
众人都看向他。
卫砚礼耳根红了,仍硬着头皮道:「林姑娘又不瞎。」
我差点没忍住。
兄长扶额。
父亲咳了一声。
陆怀瑾像被这一句话刺穿,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听。
陆家人走后,花厅里静了很久。
卫砚礼还站着。
兄长看他。
「小将**才那句话,是替我妹妹答的?」
卫砚礼脸色一僵。
「我……我只是觉得陆怀瑾不像好人。」
兄长冷笑。
「你像?」
卫砚礼立刻道:「我比他像。」
我终于笑出声。
卫砚礼看我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父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小将军今日留下用饭?」
卫砚礼眼睛一亮。
兄长的脸顿时黑了。
「父亲。」
父亲慢悠悠喝茶。
「我看他挺顺眼。」
兄长忍无可忍。
「您看谁都比陆怀瑾顺眼。」
父亲点头。
「这倒是。」
于是卫砚礼就这样在林家用了饭。
他饭量很好。
吃到第三碗时,终于想起来装文雅,动作慢了下来。
我看着他,忍笑忍得辛苦。
他小声问:「我吃多了?」
我摇头。
「没有。」
他放心了,又夹了一块排骨。
我忽然觉得,来世也许不用嫁马。
嫁个会吃饭、会挡人的小将军,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