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开了三个月后,京中渐渐有了名声。
有人说我离经叛道。
也有人说,女儿家学点算账写信,日后嫁人也不吃亏。
侯夫人常来。
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听课。
有一日课后,她对我说:「闻笙,我年轻时若有人教我这些,也许许多事不会拖到今日才懂。」
我知道她说的是母亲。
也说她自己。
我没有安慰,只把母亲留下的旧课案分给她一本。
「夫人若愿意,可以帮我教姑娘们看诗。」
她怔住。
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我可以吗?」
「母亲当年替夫人誊过诗稿,夫人自然也懂诗。」
她握住那本课案,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侯夫人成了女学里最温柔的先生。
她教姑娘们读诗,也会讲自己年轻时犯过的错。
郁怀章偶尔来送书。
每次都放下便走。
有一回,他看见我和宋砚微站在廊下说话。
宋砚微正在同我商议女学扩院的章程。
郁怀章停了停。
最终只把书交给春桃。
「这是大理寺旧案里整理出的女子诉状,或许有用。」
我接过。
「多谢。」
他看着我。
「姜闻笙,宋砚微很好。」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
「比我好得多。」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回答。
转身离开时,背影仍旧挺拔,却少了从前那股逼人的冷意。
我翻开他送来的旧案。
其中有许多女子不会写字,只能按手印。
她们的冤屈被别人**,轻飘飘几句话,便定了半生。
我把那本旧案放进第二日的课案里。
宋砚微来时,我正在誊抄。
他坐在窗边,替我磨墨。
「姜先生,祖父让我问你,可愿把女学章程递到礼部试一试?」
我抬头。
「礼部会收?」
「从前不会。」
他看着我。
「如今未必。」
我笑了。
「宋大人这是替我铺路?」
他摇头。
「你自己已经走出了路,我只是替你把路上的石子扫一部分。」
他这人说话,总是这样。
温和,却不夺人光。
我放下笔。
「那就试试。」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还有一事,也想试试。」
我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我母亲想请媒人上门,又怕你觉得冒犯,便让我先来问一句。」
风吹动窗边竹影。
我看着那封信,心口慢慢热起来。
「宋大人是替母亲问,还是替自己问?」
他耳根红了。
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替我自己问。」
我低头笑了。
「那我收下信。」
他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收下?」
我想了想。
「也可以先让媒人来。」
宋砚微怔住。
随即笑起来。
那一日,女学外的桂花开得很早。
香气落了满院。
我把母亲的戒尺收进匣中,抬头看见几个小姑娘趴在门边偷笑。
其中最小的那个问:「先生要嫁人了吗?」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书案。
「先写完今日的名字。」
她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写。
纸上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前世的儿子。
想起那个被侯府教得恨我的孩子。
心口还是会疼。
可疼过之后,眼前有更多字迹,更多声音,更多刚刚被点亮的灯。
我不再只是谁的妻,谁的母亲,谁口中不体面的女人。
我是姜闻笙。
是女先生。
日后,也会是明灯女学的山长。
傍晚,宋砚微送我回院。
夕阳把长街照得很软。
他走在我身侧,隔着半步距离。
「姜先生,晚饭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桂花糕吃多了,想喝粥。」
他笑道:「城东有家粥铺不错。」
「远吗?」
「不远,慢慢走,半个时辰。」
我看着前方铺满暮色的路。
「那就慢慢走。」
宋砚微点头。
「好。」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我抱着书箱,踩着夕光往前走。
这一次,没人催我低头,也没人说我不体面。
我的名字在书箱上刻得清清楚楚。
姜闻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