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白得刺眼。
我动了动腿,膝盖以下像灌了铅。
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霍铮。
是救我的那个男人。
他换了一件干衣服,头发还带着潮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可书是倒着拿的。
我动了一下,他立刻抬起头,把书合上。
“你醒了。”
他站起来,碰倒了凳子腿旁边的搪瓷杯,水洒了一点在地上。
他弯腰擦了擦,又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别急,慢慢喝。”
递水的时候他手指微缩了一下,好像怕碰到我。
我接过杯子,手还在抖。
“你是……”
“姜远山。刚调来的技术员。”
他指了指窗外,又收回手插在裤兜里,像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我住河对面那栋楼,看见你掉下去就跑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
“衣服是谁换的?”
“护士换的,我没……”他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没碰。”
解释得又急又硬,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好意思。
“谢谢你。”
“不用谢。”
他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冒出来一句: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河边了。”
说完他自己皱了下眉,大概觉得这话管得宽。
我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犹豫了几秒,开口的语气变得像在汇报工作。
“你那条腿,以前受过伤?”
我点头。
“我……我也不是大夫,就是刚才听他们说了几句。”
他停了一下,像在措辞,“膝关节错位旧伤,长期没有效治疗,慢性病变。”
他把这些词说得磕磕绊绊的,显然不是他的专业。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霍铮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上还在滴水。
他看见床边的姜远山,脚步停住了。
“你是谁?”
姜远山站起来,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很短,像是想确认我还好,又怕多看让人误会。
“你家属来了,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霍铮挡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
“他救了我。”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霍铮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姜远山侧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霍铮走到床边,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落了空。
“念安……”
“你先救的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在河里的时候,你先游向了她。”
“她离得近,我……”
“她离得近。”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笑了一下。
“霍铮,你不用解释了。”
他站在床边,水从头发上滴下来,砸在地板上。
“离婚吧。”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
“念安,你别胡说,你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脑子还不清楚……”
“我脑子很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转院单的事,你压半年,看着我疼了半年,看着我瘸了半年。”
他没说话,拳头攥得紧的。
“你用一条腿困了我两年,现在又先救她。”
“霍铮,你拿我的命,去护她。”
“不是那样的!”他声音大了起来。
“那是怎样的?”
他答不上来。
门又被推开了,是大夫。
他看了霍铮一眼,又看了看我,把病历本放在我床头。
“温同志,你的腿我看了。”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病历本,指着上面一行字。
“如果半年前转院治疗,痊愈率在九成以上。”
他合上本子,停了两秒。
“但现在已经拖出了慢性病变,再不治,可能永久残疾。”
大夫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我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半年前,九成。
现在,永久。
中间隔着什么?
隔着他搪瓷缸子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隔着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那句“腿疼就少走动”。
隔着他看我一瘸一拐走路时,从来没有变过的、平静的眼神。
他看着我一天比一天难走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被子底下鼓起来一块,那是肿了两年的关节。
我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在钱桂花家养的那只猫。
钱桂花怕猫跑了,把猫的后腿用绳子拴在桌腿上。
猫一开始还挣,后来不挣了,趴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的。
我问钱桂花:“它不疼吗?”
她说:“习惯了就不疼了。”
霍铮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她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疼习惯了,就不走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
不是因为腿。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了。
很久以后,我才重新开口。
“大夫,帮我联系省城骨科医院吧。”
“我自己去。”
霍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