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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我没回那个家。
郑嫂腾出一间小屋给我住,靠着她家厨房,冬天有暖气,暖和。
“住多久都行,别跟嫂子客气。”
她帮我把铺盖搬进去,又塞了两个暖水袋。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觉得比那个家踏实。
第二天我就开始接活。
郑嫂帮我在家属区贴了告示,说温念安接裁缝活,改衣裳、做被面、缝棉袄。
不到三天,活就排满了。
厂里的女工们爱美,街上买来的成衣不合身,都拿来让我改。
我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的声音哒哒,像心跳一样有规律。
手上的茧子磨得更厚了,可心里踏实。
姜远山第三天来的。
他拿着一件工服外套,袖子长了,让我帮忙改短。
“多少钱?”
“两毛。”
他掏钱的时候把口袋里的东西带出来了,一个揉皱的纸团和两颗花生米。
他手忙脚乱地把花生米塞回去,耳朵又红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递钱过来,我看见他手指上有一道旧疤。
“你手怎么弄的?”
他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又觉得不对,又伸出来。
“小时候的事了。**……摔的。”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往下接。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追问。
“腿好点了吗?”
“能走了,就是不能走太快。”
他点了点头,嘴又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
“那个……你这凳子腿不平,我回去拿个锯子帮你修一下。”
我说不用。
他说“顺手的事”,然后就走了。
下午他果然回来了,拎着一把锯子,蹲在门口锯凳子腿。
锯了半天,站起来让我坐上去试。
我坐上去,凳子纹丝不动。
可他锯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膝盖上沾了一裤子木屑,拍了半天拍不干净。
“温同志。”他拍着裤子说。
“嗯?”
“省城骨科医院我有同学在那儿,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自己裤腿上的木屑看,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才说出来。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郑嫂从厨房探出头。
“念安,这个姜技术员人不错啊。”
我低头踩缝纫机,没接话。
那边,霍铮的日子不好过。
他回到家,灶台是凉的,锅里是空的。
以前他下班回来,不管多晚,灶上总有热饭。
我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他看了两年,从来没觉得稀罕。
现在灶台凉了,他才知道冷。
**天他来找我了。
“念安,回家吧。”
我手里的剪刀没停,正裁着一块裤腿。
“饭我做,衣服我洗,你回来就行。”
郑嫂从里屋出来,靠在门框上。
“霍主任,念安现在住我这儿,你要是没啥正经事,就回吧。”
他看了郑嫂一眼,又看我。
“念安,咱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我写好了,在桌上。”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我不离。”
我抬起头看他。
“那你回去等着。”
他走了以后,郑嫂关上门,小声跟我说。
“他活该。”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乔艺娇来了。
她站在郑嫂家门口,眼眶红红的,妆都花了。
“姐,我能进去吗?”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凳子上,一开口就哭了。
“他骗我……他结了婚……”
她抹着眼泪,声音发抖。
“我问他彩礼的事,他总说再等。原来他根本不想娶我,他就是玩……”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姐,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花了两包红塔山,托收发室的老李找出来的底根。”
我接过来一看。
“知道他骗我,我心里起了疑,就去查了他的档案。姐,省城寄来的转院单,他压了不止一封。”
是一封信。
省城骨科医院写给机械厂的,说温念安同志的腿伤已建议转院治疗,请单位配合**相关手续。
信上盖了医院的公章,日期是八个月前。
信的背面,有霍铮的笔迹。
“暂缓**。理由:家中事务繁忙,暂不宜远行。”
他连借口都编得这么体面。
家中事务繁忙。
那些事务是什么?
做饭,洗衣,烧水,给他泡脚,给他熨衣服。
全是我干的。
他把我困在这里伺候他,然后拿这个当理由,不让我去治腿。
我供着他的生活,他拿我的供养当锁链。
乔艺娇看着我,咬了咬嘴唇。
“姐,我查过了,他不止压了这一封。还有两封催办通知,都被他扣下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我虽然跟他好过,可他骗了我,也骗了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他不配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手捏着那封信,指甲掐进信纸里,掐出一道白印子。
省城的大夫写了三次,催了三次。
每一封信到厂里,都经过他的手。
他拆开、看完、写上“暂缓**”,然后塞进抽屉。
然后回家,吃我做的饭,穿我洗的衣服,看着我一瘸一拐地给他端洗脚水。
他在饭桌上说“等就好了”的时候,抽屉里躺着三封催命符。
窗外传来郑嫂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说话。
“霍铮?你又来了?她不想见你……”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不是霍铮。
是钱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