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过了半个月,终于压下去。
白水巷死了七个人。
但比起上一世,已经少了许多。
上一世这场疫病也发生过。
那时我被困在侯府内宅,只能听下人说,城西死了好多人,尸车从巷口拖出去,车轮声夜里都不停。
我想出府帮忙。
谢临岳说:「世子夫人去疫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说我会医。
他笑得冷淡。
「侯府不缺你这点本事。」
于是我被关在侯府里,眼睁睁听着城西死讯一日多过一日。
如今我走出来,救下的每一个人,都像替前世的自己挣开一点绳索。
老侯爷亲自来了医馆。
他看见我瘦了一圈,眼眶发红。
「好孩子,你比我强。」
我笑了笑。
「侯爷的药也该换方了。」
他被我噎得一愣,随即笑起来。
谢临岳站在他身后。
疫病这半个月,他也瘦了许多。
他没有再同我说梦。
只沉默地替关遥搬药,替官府核病户名册。
老侯爷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晚凝,侯府欠你和***,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摇头。
「侯爷不必还一辈子。」
老侯爷一怔。
我看向药牌。
「我想把医馆扩成义诊堂,收女徒,也收无处可去的孤女,教她们识字认药,若侯爷愿意,就替我向京兆府要一道准文。」
老侯爷眼神一亮。
「你想开女医堂?」
「是。」
这是我在疫病中定下的。
那些病妇不敢让男大夫诊脉,拖到病重才送来。
那些小姑娘跟着家人跪在门口,明明记药比谁都快,却没人觉得她们能学医。
我想给她们一条路。
老侯爷立刻点头。
「我去办。」
谢临岳忽然开口。
「我也可以帮忙。」
我看向他。
他像怕我拒绝,声音低了些。
「我去找太医院旧识,借几本合用的医书。」
我没有立刻答。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说:「若以侯府世子的名义捐书,我收。」
他唇角微微发白。
「只能是侯府世子?」
我平静道:「只能是侯府世子。」
他垂下眼。
「好。」
义诊堂的准文下来得很快。
老侯爷亲自题了匾。
桑氏女医堂。
开堂那日,白水巷挤满了人。
关遥带着阿梨小满摆药案,忙得满头汗。
那些曾经被我治好的病人送来鸡蛋、布匹、米粮,还有一个老妪颤巍巍送来一把晒干的艾草。
「桑先生,这是我自己晒的,您别嫌弃。」
我接过艾草。
「这是好东西。」
她笑得没了眼睛。
谢临岳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
他这日穿得很素,腰间没有佩玉,手里抱着一箱医书。
等人群散了些,他才走上前。
「恭喜。」
我接过书。
「多谢。」
他看着我的手。
「桑晚凝。」
「嗯?」
「以后你会嫁人吗?」
我看他。
他眼里没有从前的压迫,只剩一种小心翼翼的痛。
我说:「也许会。」
他喉结动了动。
「会是关遥?」
我怔了一下。
随后有些想笑。
「关遥是我徒弟。」
谢临岳耳根竟红了一瞬。
他别开眼。
「我只是问问。」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过。
前世婚姻太冷,我一度觉得,人这一生若能守住一间医馆,已是幸事。
可这段日子,有个名字总在我心里浮一下。
傅行简。
京兆府新任推官。
疫病期间,是他亲自带人送来准文和药材,又帮我压住几家趁乱涨价的药商。
他不多话。
每次来,都先洗手,再进药堂。
有一回我困得站不稳,他把热粥放到案边,只说:「桑先生先吃,文书我来核。」
他没有劝我回家,也没有说女子不该涉险。
他只是把我正在做的事,当作正事。
谢临岳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傅行简正站在巷口,同京兆府差役交代撤封后的事。
他穿青色官袍,肩头落着一点药灰,神色沉稳。
谢临岳沉默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