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城南女医堂开张。
那日来了许多人。
老侯爷亲自坐镇,京兆府送来准文,太医院老医官也来了。
傅行简站在院中,替我挂匾。
桑氏女医堂。
五个字在阳光下明亮又端正。
关遥领着阿梨和小满放鞭炮。
小满吓得捂住耳朵,却笑得最响。
我站在门前,忽然想起娘。
她若还在,一定会骂我把药材晒得太满,又会偷偷笑,说我们晚凝出息了。
开堂礼后,老侯爷把一只锦盒交给我。
里面是那半枚青铜虎符。
我愣住。
「侯爷?」
他笑着道:「既是阿絮替我保管多年,如今也该留在女医堂,提醒我谢家子孙,救命之恩,不可拿来压人。」
我眼眶有些热。
侯夫人也来了。
她握着我的手,轻声说:「**会为你高兴。」
我点头。
不远处,谢临岳站在人群外。
他没有上前。
只朝我遥遥行了一礼。
我回了一礼。
我们之间隔着人群,隔着一整条没再走错的路。
礼成后,傅行简送我去后院看新药柜。
新院比白水巷宽敞许多,后头还有一小片空地,可以种药草。
他一一同我说,哪处能搭棚,哪处能晒药,哪处适合给女徒们住。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傅行简停下。
「笑什么?」
「傅大人想得比我还细。」
他看着我,耳根微红。
「这几日查了些女医堂章程。」
「京兆府连这个也管?」
「原本不管。」
他顿了顿。
「如今想管。」
我低头笑。
风从新院穿过,带着艾草和新木的气味。
傅行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还有一件私事。」
我看着那封信。
信封很干净,上头写着桑晚凝亲启。
「我母亲想请媒人来女医堂喝杯茶。」
我抬头看他。
他神色很稳,只是耳根红得厉害。
「我也想。」
院外忽然响起关遥夸张的咳嗽声。
阿梨和小满在窗下笑成一团。
我接过信。
「傅大人不怕娶一个日日闻药味的女子?」
傅行简道:「我在疫巷里闻了半个月,已经习惯了。」
我忍不住笑。
「那若**后忙起来,顾不上后宅体面?」
「我会煮粥,也会看火。」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账目也能帮忙核。」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轻轻漫过。
前世我在侯府里,把一生都耗在体面二字上。
端庄,忍让,沉默,知足。
最后连亲生的孩子都觉得我不配亲近他。
这一世,有人站在我的药堂里,同我说会煮粥,会看火,会帮忙核账。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
「那就请媒人来喝茶吧。」
傅行简眼睛一下亮了。
他郑重朝我行礼。
「多谢桑先生。」
我笑着回礼。
「傅大人客气。」
门外小满忍不住喊:「先生要成亲啦!」
关遥立刻训她:「小声点,病人还在前院。」
阿梨却跟着笑起来。
整个后院都是轻快的人声。
我把母亲留下的针囊挂在药柜旁。
那块旧焦痕仍在。
可它如今不会再被人随手扔进炭火边。
它会留在这里,看着更多姑娘学会认药,写方子,救人,也救自己。
傍晚时,傅行简陪我关上药堂的门。
夕阳落在匾额上,桑氏女医堂几个字泛着暖光。
他问:「晚饭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粥吧,忙了一日,想吃清淡些。」
他笑道:「我知道城东有家粥铺。」
「远吗?」
「不远,慢慢走,一刻钟。」
我看着前方长街。
「那就慢慢走。」
傅行简走在我身侧,隔着半步,不远不近。
街边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我摸了摸袖中的银针,忽然想起娘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晚凝,救人不求还命,人活着也别拿自己还债。
那时我哭得听不懂。
如今终于懂了。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药草香。
我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欠谁,也不用还谁。
我只是桑晚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