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辞来扬州那日,下了小雨。
他站在书阁外,撑着一把青伞,身上仍是京中贵公子的清俊模样。
只是比我记忆里年轻许多,眼底还没有后来那种长久得不到的阴郁。
青杏带他进来时,小声说:「姑娘,裴公子来了。」
我坐在书案后,没有起身。
「裴公子。」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前尘里,我常年病着,脸色苍白,衣裳也穿得素淡。
如今我在扬州养得好,脸颊有了血色,发间簪着秦照庭前几日从花市买来的白玉簪,整个**约和他记忆里那个沉默的赵家二姑娘不同。
他低声道:「赵二姑娘。」
我请他坐。
他把一只锦盒放到桌上。
我没有碰。
他自己打开。
里面是一枚平安结。
红线编得精巧,结尾坠着一枚小玉珠。
与前尘长姐送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裴公子带这个来,是何意?」
他手指微微一紧。
「这是……我亲手编的。」
我有些意外。
他耳根泛红,像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赵府说你不收旧物,我便想,亲手编一个新的。」
新的?
我看着那枚平安结。
心里一点点冷下来。
样式一样,针法一样,连玉珠都一样。
他到底是想送我新的东西,还是想把长姐留下的影子换个人收着?
我说:「裴公子为何想见我?」
裴砚辞沉默片刻。
「京中那门亲,是我唐突。」
「当时你姐姐已入东宫,赵夫人提起你,我原只觉得两家门第合适。」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我,眼底有一丝愧色。
「后来你拒了,我反倒时常想起你。」
「想起什么?」
他被我问住。
我替他答:「想起我接了庚帖后的顺从,还是想起我没有像你以为的那样留在原地?」
他面色微白。
「赵姑娘,我并非轻慢你。」
我看着他。
「裴公子,你只是习惯了有人接住剩下的东西。」
「姐姐不要的亲事,赵家觉得我该接。」
「姐姐送不出去的平安结,你也觉得我该收。」
「如今我走了,你又觉得不习惯。」
裴砚辞眼底露出一点震动。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
前尘里的我,连问他一句为何不回来见我最后一面,都不敢。
他低声说:「我从前确实心悦你姐姐。」
我点头。
「我知道。」
「可她入了东宫。」
「所以你才看见我。」
他脸色更白。
窗外雨声细密。
书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檐下的声音。
很久后,他艰难道:「若我说,如今想求娶的是你呢?」
我看着他。
这句话前尘里我等了很多年。
等到病骨支离,也没等到。
如今听见,竟没有半分心动。
只觉得他实在可怜。
他还不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还是一个终于不肯接剩饭的赵令宁。
我说:「我不愿。」
裴砚辞握紧桌沿。
「因为秦照庭?」
我皱眉。
他意识到失言,立刻低声道:「抱歉。」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秦照庭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蟹黄酥。
他笑得很客气。
「裴公子,背后说人前,至少压低些声。」
裴砚辞站起身。
两人目光相撞,气氛瞬间有些紧。
秦照庭把酥饼放到我手边。
「祖母让送来的,趁热吃。」
我看着他。
「外祖母什么时候让你送的?」
他一本正经:「刚刚。」
青杏低头憋笑。
裴砚辞看着那盘酥饼,神情有些说不出的狼狈。
大约他也看出来了。
秦照庭在这里来去自如。
知道我什么时候吃饭,知道我爱吃什么,也知道用什么语气能把我逗笑。
而他带来的平安结,连碰都没被我碰一下。
裴砚辞收起锦盒,声音低哑。
「今日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赵姑娘,若当初我先见的是你,会不会不同?」
我没有答。
秦照庭先开口。
「裴公子,问这种话没意思。」
「人这一辈子,哪来那么多当初。」
我看着裴砚辞。
「他说得对。」
裴砚辞的背影僵了一瞬。
最终撑伞走进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