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气得当场让人把我带回院中。
兄长想追问,被嫂嫂拉住了袖子。
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夫君,许是阿妗不喜欢这门亲,才拿我作筏子。」
一句话,便将所有事推回我身上。
从前我最恨她这副模样。
明明刀是她递的,血落在我身上,她还要先哭着说自己手疼。
我没再看她。
只是转身前,朝陆辞微轻声说:
「你别回谢家。」
他怔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话,便被嬷嬷半扶半请回了院。
母亲很快来了。
她身后跟着兄长。
嫂嫂没有来。
她大约还在前厅对着谢清珩垂泪。
母亲进门便斥我:
「你今日到底中了什么邪?」
我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盏茶。
「母亲问哪一桩?」
母亲气得脸都白了。
「谢家这样的亲事,你嫂嫂替你费了多少心思才说成。你倒好,当着谢公子的面拉一个小厮,说什么已有良配,你叫林家的脸往哪里放?」
兄长也沉声道:
「阿妗,你若不愿嫁,可以同家里说,何必攀扯你嫂嫂?」
我看着他。
「我同家里说了,兄长会听吗?」
他一怔。
我说:「嫂嫂拿着谢家庚帖进门时,我说过不想嫁。母亲说我小孩子脾气,兄长说谢家难得,嫂嫂说满京没有比谢公子更好的夫婿。」
母亲脸色微变。
兄长皱眉。
「那你也不该羞辱谢家。」
我低头笑了笑。
「兄长只怕我羞辱谢家,就不怕谢家羞辱我?」
「谢公子清贵端方,怎会羞辱你?」
清贵端方。
人人都这样说。
可他们没见过我在谢家独坐到天明,没见过我病得下不了床时府医敷衍的眼神,也没听见谢清珩醉里喊嫂嫂的小名。
我抬头看兄长。
「若谢清珩心里另有其人呢?」
兄长脸色一沉。
「你在胡说什么?」
母亲也急道:
「阿妗,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你不能为了退亲就污蔑旁人。」
看吧。
我还没说嫂嫂,她们已经急着替谢清珩辩白。
若我真说出嫂嫂的旧事,兄长第一反应大概也不是信我。
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我缓缓道:
「那便不说谢清珩。」
我看向母亲。
「我要赎陆辞微。」
母亲愣住。
「谁?」
「谢清珩身边那个小厮。」
兄长猛地皱眉。
「林知妗!」
我说:「我今日既然当众拉了他,谢家必定不会轻饶他。若兄长还顾念一点我的名声,便将他赎出来。」
兄长冷笑。
「你还知道名声?」
「知道。」
我看着他。
「所以才要保下他。否则谢家若拿他出气,外头只会说林二姑娘疯得连累无辜。」
兄长被我噎住。
母亲眼神复杂。
「你当真看上了那个小厮?」
我没有说话。
母亲以为我默认,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你怎么能……」
「母亲。」
我打断她。
「你们既然能让我嫁一个心里另有其人的男人,我为何不能选一个眼下身份低些,却愿意堂堂正正过日子的人?」
兄长脸色冷得厉害。
「你才见过他几眼,便说堂堂正正?」
「是。」
我声音很轻。
「我看得出。」
他还想说话,外头忽然有小厮来报。
「大公子,谢家派人来了。」
兄长看我一眼,拂袖离开。
母亲也跟着走了。
一个时辰后,我得了消息。
谢家将陆辞微的身契送来了。
没有要银子。
只说此人既被林二姑娘看中,谢家不敢留。
这话听着客气,却极伤人。
仿佛陆辞微只是个被我随口挑中的物件。
我拿到身契时,指尖很凉。
春莺站在旁边,小声道:
「姑娘,人已经带到外院了。」
我起身。
春莺急道:
「姑娘现在去见外男,不合适吧?」
我看向她。
「他现在因我被赶出谢家,若我连见都不见,才不合适。」
外院偏厅里,陆辞微站在窗下。
他换下谢家小厮衣裳,穿着一身半旧青衫,仍旧清瘦。
桌上放着那张身契。
他没有动。
见我进来,他行了一礼。
「二姑娘。」
我将身契递给他。
「你自由了。」
他没有接。
「姑娘为何这样做?」
「因为我连累了你。」
「姑娘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抬眼看我。
那双眼很静。
不像骤然脱籍后的茫然,也没有被人当众拉出来取笑的羞愤。
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早已把所有退路都在心里走过一遍。
我说:「谢家不是好地方。」
陆辞微眼神微动。
「姑娘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
「知道你父亲的死,和谢家有关。」
屋里静得厉害。
春莺站在我身后,吓得差点出声。
陆辞微的眼神终于变了。
像覆雪的湖面裂开一道暗流。
「谁告诉你的?」
「梦里。」
他没有笑。
只是看着我。
我说:「你可以不信,但你留在谢家,再查下去,很快会被发现。」
上一世,他能查到御前,是因为忍了多年,也因为谢家那时内乱,无暇顾他。
这一世被我当众拉出,谢家必定会查他。
他已经不能回去。
陆辞微沉默很久。
「二姑娘救我,是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我笑了笑。
「读书。」
他一怔。
我把身契放到他面前。
「五年内,读书,科考,高中状元。」
春莺目瞪口呆。
陆辞微看着我,许久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姑娘倒看得起我。」
「我看人一向准。」
「若我不中呢?」
「那便不中。」
我说。
「总比回谢家做小厮强。」
陆辞微终于伸手,接过那张身契。
纸张在他指间被攥出一道褶。
他低声道:
「多谢。」
我看着他。
「陆辞微,别再低头给谢清珩捧书了。」
他抬头。
我一字一句道:
「往后,让他们抬头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