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微住进了城南一处小院。
那院子是母亲从前给我备的陪嫁产业之一，不大，胜在清净。
兄长知道后，又来训我。
「你把自己的院子给一个外男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正在看账。
闻言抬头。
「院契在我名下，我想给谁住，便给谁住。」
兄长的脸色比账册封皮还黑。
「林知妗，你如今真是半点规矩也不顾了。」
「兄长若顾规矩，就该先问嫂嫂为何非要促成我和谢清珩。」
他一顿。
随即皱眉：
「你还要攀扯你嫂嫂？」
「我只是提醒兄长，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热心。」
兄长怒道：
「令仪嫁进林家这几年，待你一向亲厚。你不知感恩，还这样猜忌她，实在叫我失望。」
失望。
上一世他也这样说过。
我替嫂嫂遮掩和谢清珩旧事，被谢家人冷眼相待时，他说我不该疑心嫂嫂。
我被谢家账册牵连，跪在林府门前求他帮我，他说嫂嫂已经为我哭了一夜，让我不要再逼她。
兄长从来爱她。
爱到看不见她手里递出的刀。
我把账册合上。
「那兄长便继续失望吧。」
他愣住。
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起身送客。
「我要出门，兄长自便。」
他拦住我：
「去哪？」
「城南。」
「去见陆辞微？」
「是。」
兄长气得声音都变了：
「你还敢说？」
我平静道：
「我给他请了先生，今日去送束脩。」
兄长像看疯子一样看我。
「你真打算供他读书？」
「嗯。」
「一个谢家不要的小厮？」
我看着他。
「兄长，今**看不起他，来日未必够得着他。」
兄长冷笑。
「那我等着。」
我点头。
「好。」
去城南小院时，陆辞微正在院中劈柴。
他脱了外衫，只穿一件洗旧的白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手臂。
见我进来，他立刻放下斧头。
「二姑娘。」
我皱眉。
「我让你读书，没让你劈柴。」
陆辞微擦了擦手。
「劈柴不误读书。」
「手伤了，误写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指尖微微一顿。
我让春莺把束脩和几册书放到桌上。
「先生明日来。」
陆辞微看了一眼。
「姑娘已经安排好了？」
「嗯。」
「为何这样急？」
「因为你要追五年后的状元，时间紧。」
他看着我。
这话旁人听来，简直像疯话。
可陆辞微没有反驳。
他只是问：
「姑娘为何这样笃定？」
我想了想。
「因为你眼里有恨，也有忍。」
他沉默下来。
我继续道：
「有恨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捧书。有忍的人，能熬到该出刀的时候。」
陆辞微低声道：
「姑娘懂这些？」
我笑了笑。
「我也有恨。」
他看向我。
我没有说下去。
院中风吹过，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陆辞微许久才道：
「我不会辜负姑娘。」
我摇头。
「不是辜负我。」
他微怔。
我说：
「你读书，不是为我读。你翻案，也不是为我翻。陆辞微，别把自己再放进别人的恩情里。」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
像有什么长久压在心底的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垂眼。
「我记住了。」
回府后，嫂嫂在我院中等我。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衣裙，发间簪着兄长送的步摇。
温婉，端庄，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林家好福气。
她看见我，笑得勉强。
「阿妗，你去城南了？」
我让春莺退下。
「嫂嫂有事？」
她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可谢家的亲事，我真是为你好。」
「嫂嫂觉得谢清珩好？」
她咬唇。
「自然。」
「那嫂嫂为何不嫁？」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看着她。
「谢清珩在你窗下站了三夜，你敢告诉我兄长吗？」
嫂嫂猛地起身。
桌上的茶盏被她袖口扫落，碎了一地。
「你怎么知道？」
她声音发抖。
我笑了。
「所以是真的。」
她脸白如纸。
许久后，她才低声道：
「阿妗，我那时还小。」
「所以呢？」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只是被他吓到了。」
我看着她。
「被他吓到，所以把我嫁给他？」
她眼泪落下来。
「我只是想让他死心。你嫁过去，他便不会再惦记我。」
我轻轻点头。
「嫂嫂终于说实话了。」
她哭着摇头。
「可谢清珩那样的人家，你嫁过去也不亏啊。」
我差点笑出来。
亏不亏，原来她说了算。
我走近一步。
「嫂嫂，你想让他死心，便自己同他说清楚。你怕兄长知道，便自己遮掩。不要拿我去填你的旧账。」
嫂嫂捂着胸口，哭得几乎站不住。
从前我会扶她。
如今我**莺进来。
「送大少夫人回去。」
嫂嫂走后，兄长很快来了。
他怒气冲冲。
「你同令仪说了什么？她回去哭得喘不上气。」
我看着他。
「兄长想知道，可以去问嫂嫂。」
「她若肯说，我何必来问你？」
我笑了。
「那你为何觉得我会说？」
兄长气得抬手。
巴掌停在半空。
他终究没有落下。
我抬眼看着他。
「兄长，你若这一巴掌打下来，以后真相摆到你面前时，别后悔。」
他手指微微发抖。
最后还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