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安府给我安排的住处，在公主府西侧。
院子比将军府寒芜院还小，却干净利落。
青檀一进门，先摸了摸桌面。
「姑娘，没有灰。」
我笑。
「你现在要求很低。」
她把包袱放下，认真道：
「能活着到，奴婢已经觉得很好了。」
乌兰送来两套女官服。
深青窄袖，腰间配铜牌。
她说：
「公主让你休息半日，傍晚去议事厅。」
我问：「韩拓的马册查了吗？」
她看我一眼。
「你刚到就惦记账？」
「他刚才很想杀我。」
乌兰笑了。
「查了。」
「缺口对上了。」
「公主已经让人扣了北营马房管事。」
我点头。
第一刀落下去，才能让人知道我不是摆设。
傍晚，议事厅里人很多。
公主坐在主位。
两侧是北境旧将、文吏、军需官和各营参领。
我走进去时，嘈杂声轻了些。
韩拓也在。
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撕碎。
公主抬手。
「许惊枝，今日起任公主府参**女官，掌旧部军札、粮册、马政复核。」
厅中立刻有人反对。
「殿下，军札粮册乃军机要务，交给一个刚来的女子，恐怕不妥。」
说话的是东营都尉邵衡。
年约四十，面相清瘦，眼神比韩拓稳。
我看过他的名。
东营掌关隘巡防。
若母亲当年的旧案要查，东营一定绕不过去。
公主问我：
「许女官，你怎么说？」
所有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急着辩。
只把几份抄本放到案上。
「我来北境前，看过近十年的军需抄档。」
「北境旧部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兵不勇，也不是马不够。」
几名将领脸色已经不好看。
我继续道：
「是账不清，令不一，人心散。」
「公主要收旧部，先要知道每营到底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多少人还听**，多少人只听旧主。」
邵衡冷声道：
「这些话纸上谈兵，谁不会说？」
我看向他。
「邵都尉说得对。」
「所以我先查东营。」
他脸色一沉。
「你敢？」
我平静道：
「东营三处关隘中，断风口最要紧。」
「可近两年，断风口报修箭楼七次，耗银一千九百两。」
「我在路上经过断风口，箭楼外木仍是五年前旧木，东侧梁柱裂缝未修，西侧旗台漏风。」
「银子花在哪里，邵都尉可否解释？」
厅中骤然静下来。
邵衡死死盯着我。
「你路过断风口，还看了箭楼？」
我说：「顺路。」
乌兰站在公主身后，嘴角抽了一下。
她知道我那夜刚经历刺杀，第二日仍坚持绕道看了断风口。
公主慢悠悠开口：
「邵都尉，解释。」
邵衡跪下。
「殿下，断风口银子确有支出，只是修缮匠人由旧营总务派遣，臣……」
「又是旧营总务。」
公主笑意冷下来。
「一问便是旧营总务，一查便是管事贪墨。」
「诸位是不是觉得，本宫来北境，是来听你们互相推人的？」
无人敢应。
我把另一份卷宗展开。
「属下请查旧营总务司。」
公主看我。
「给你多少人？」
「乌兰，青檀，再要两名会算账的文吏。」
厅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个丫鬟也能查账？」
青檀站在我身后，脸一白，却没有低头。
我说：
「她能从三十七本杂账里找出重复支销。」
「比笑她的人有用。」
那人笑不出来了。
公主拍案。
「准。」
议事散后，韩拓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许女官，北境的账不是京城姑娘能翻的。」
我看他。
「那就从北境男人翻不明白的地方开始。」
他气得脸色铁青。
乌兰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天夜里，我们查到三更。
青檀困得眼皮打架，仍抱着账册不松。
她忽然指着一处小字。
「姑娘，这里。」
我看过去。
旧营总务司每年都会支出一笔「白沙坡抚恤余银」。
白沙坡。
母亲出事的地方。
我指尖一点点攥紧。
乌兰看出不对。
「这笔银子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
「白沙坡一战，前锋三百人，军册记全员战死。」
「全员战死，便不会有余银每年支取。」
「除非，有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