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参加同学聚会，是在手术后三个月。
那时脸上的红痕淡了很多，只剩一条极浅的线，粉底一压，几乎看不出来。
高中**在群里发消息，说毕业七周年，大家难得都在本市，不如聚一次。
从前这种消息，我永远不回。
这一次，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可以。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接着消息炸开。
许愿也来？
啊啊啊好久没见你了！
我还以为你早退群了。
陆淮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他私聊我。
你要去聚会？
我回：
嗯。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发：
我去接你。
我回：
不用。
聚会那天，我穿了一件雾蓝色毛衣，外面套了长大衣，头发剪短后长到肩下，随意卷了一点弧度。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我看了很久，拿起口红，涂了一层很淡的玫瑰色。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有点红。
「很漂亮。」
我笑了。
「嗯。」
「我也觉得。」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聚会地点定在一家私房菜馆。
我到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推门那一瞬，热闹声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看向我。
有人嘴里的茶还没咽下去。
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我没有戴口罩。
也没有低头。
右脸那道浅痕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很近的人才能发现一点痕迹。
**最先反应过来：
「许愿？」
我点头。
「好久不见。」
包厢里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夸我变漂亮了，有人说差点没认出来，还有人尴尬地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一一笑着答。
没有很热络，也没有躲。
坐下后，我才发现陆淮也来了。
他坐在靠窗位置，手里的杯子捏得很紧。
他看着我。
那种眼神太明显。
像失而复得，又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弄丢过什么。
他身边坐着程意。
她穿白色针织裙，长发披在肩上，气质很干净。
看见我时，她也愣了一下。
很快，她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回了个笑。
饭桌上，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
后来酒过三巡，气氛慢慢松下来。
有人提起高中旧事。
提起陆淮当年每天给我买早餐，提起老师罚他站，他还要隔着窗户给我扮鬼脸。
有人笑着说：
「那时候我们都赌你俩肯定毕业就订婚。」
这话一出，桌上明显静了静。
那人也反应过来，尴尬地闭嘴。
我夹了一块鱼，慢慢挑掉刺。
「那你们输了。」
众人愣了愣。
我笑着说：
「赌钱了吗？」
气氛一下轻了。
有人立刻接梗：
「**当年押了五十。」
**拍桌：
「胡说，我押了一百。」
大家都笑起来。
陆淮没笑。
程意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
饭局到一半，有人又翻出高中照片。
这一次，不是意外。
有人专门做了一个旧照片合集，投到包厢墙上。
照片一张一张闪过去。
校服，运动会，毕业典礼，教室最后一天的黑板。
然后出现了那张毕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明亮。
包厢又安静了。
这次没有人敢随便感慨。
我放下筷子，看着墙上的自己。
十八岁的许愿站在那里，毫无防备，不知道几天后会赶去地下赛车场，不知道自己会在碎玻璃和汽油味里醒来，也不知道自己会用七年时间重新走回镜子前。
我忽然觉得，她挺好的。
我现在也挺好的。
陆淮忽然开口：
「关掉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
**一愣，赶紧去拿遥控器。
我说：
「不用。」
众人看向我。
我看着墙上的照片，笑了笑。
「挺好看的。」
**僵住。
我又说：
「当年我确实漂亮。」
包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气氛慢慢松开。
陆淮却看着我，眼底红得厉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包厢里，他盯着这张照片说，人不能总活在从前。
如今我坐在这里，亲口承认从前的我漂亮，也承认现在的我很好。
他的那句话再也困不住我了。
聚会散后，我在走廊等车。
陆淮追出来。
「许愿。」
我回头。
程意站在不远处，没有跟过来。
陆淮眼眶有些红，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看到你，我很高兴。」
我点头。
「谢谢。」
他苦笑：
「你一定要这么客气吗？」
「陆淮。」
我看着他。
「程小姐还在等你。」
他脸色一白。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不重要。」
我说。
「你们可以继续了解。」
他呼吸急了些：
「许愿，我说过，我可以重新追你。」
「我也说过，不用了。」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辩。
只是站在走廊灯下，眼底一点点红起来。
我叫的车到了。
出门前，我听见他低声说：
「许愿，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赛车场……」
我没有回头。
「没有如果。」
有些路不是一句如果能退回去。
七年前那辆车冲进最后一个弯道时，我的人生已经改道了。
如今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不想再陪谁回到事故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