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审散时,虞青衡被暂押在府衙后堂。
不是坐牢。
毕竟他刚中进士,又未涉刑案。
府尹只说,十日内若不能将欠银与毁约赔偿交清,便上报吏部,定他德行有亏,延后授官。
这比打他板子更狠。
读书人最怕什么?
怕名声上落下一点污。
虞青衡从前最爱同我讲这个。
他说士子清名难得,一旦被污,便终身难洗。
如今清名脏了。
他才知道疼。
我带着账册出府衙时,外头人群还没散。
有人认出我,忙让开一条路。
「姜会长。」
「会长慢走。」
这些声音一声接一声,倒让旁边几个方才议论我寡妇身份的人低下头。
我没看他们。
一个寡妇做生意,总要被人看。
看就看吧。
这些年,我早练出一层不动声色的皮。
马车停在街边。
我刚要上车,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姜会长。」
声音清润,带一点懒散的笑意。
我回头。
府衙石阶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竹青锦袍,腰间坠着一枚白玉鱼符,手里捏着折扇,眉眼俊朗,神色却不像京中那些端着架子的贵公子。
他朝我拱手。
「今日这场堂审,真精彩。」
我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账房宋叔低声提醒:
「东家,这是新任巡盐御史,陆清和陆大人。」
我想起来了。
前几日商会里有人提过。
**刚派了一位巡盐御史下江南,说是来查盐税亏空和私盐乱账。
这几年盐运上油水大,陶家把持半边,连江南商会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虞青衡想娶陶家小姐,便是冲着盐运去的。
没想到亲事还没成,巡盐御史先来了。
我向陆清和回礼。
「陆大人。」
他笑道:
「姜会长今日这一状,把盐运使家的亲事搅了,也把新科进士的前程拽回地上,倒替本官省了不少事。」
我淡声道:
「大人若想看热闹,茶楼比府衙舒坦。」
陆清和一愣,随即笑开。
「姜会长说话很不客气。」
「我今日打完一场官司,没什么心情客气。」
「也是。」
他收起折扇。
「不过本官不是只来看热闹。」
我停下脚步。
陆清和看了眼府衙门口,声音压低了些。
「虞青衡曾替你看过粮船账目?」
「看过几回。」
「他能接触盐仓过运单吗?」
我眼神微微一动。
「陆大人想问什么?」
他笑意淡了点。
「有人借江南粮船**盐,本官查到几张假路引,其中两张用的是你商会旧印。」
宋叔脸色立刻变了。
我却很快稳住。
「商会旧印前年便已销毁,若有人用旧印,必是盗刻。」
陆清和看着我。
「本官也这样想。」
「所以想问问姜会长,虞青衡这个人,是否懂得你们商会旧印的纹路。」
我没有立刻答。
三年前,虞青衡还没**。
他在我粮铺后院替我誊过一批旧账。
其中便有旧印销毁前的仓单。
我那时信他。
账房重地也许他入内。
我忽然觉得喉间泛起一点冷意。
陆清和看出我的神情,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看来本官问对了。」
宋叔急道:
「东家,这若查到商会头上,可不是小事。」
我看向陆清和。
「大人想让我怎么做?」
「借你商会账房一用。」
他说。
「本官要查旧印流向。」
我笑了一下。
「陆大人,今日我才在府衙告了一个踩着我往上爬的男人。」
「转头又让我把商会账房借给另一个男人查?」
陆清和被我噎住。
片刻后,他竟笑了。
「姜会长谨慎,是好事。」
「那便换个说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御史腰牌,递到我面前。
「本官奉旨查盐,若旧印之事牵连商会,你躲不开。」
「你若愿配合,本官查清后,还你清白。」
「你若不愿,本官也会查,只是到时先封仓,后问账。」
我看着他手里的腰牌。
这人笑归笑,刀子也是真刀子。
我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三日。」
「我给你三日查账。」
「三日后,若查不出实据,陆大人亲自写文书,证明江南商会未涉私盐。」
陆清和挑眉。
「姜会长还同御史讨价还价?」
我说:
「陆大人若不答应,便封仓吧。」
「江南米价若因封仓涨三成,百姓骂商会之前,也会先骂巡盐御史。」
宋叔吓得低头咳了一声。
陆清和看我许久。
最后他笑了。
「成。」
「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