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商会时,天色已经暗了。
江南商会设在望江楼后院。
前头是酒楼,后头才是账房、议事厅和仓单库。
我亡夫姓姜,早年是江南最大的米商。
他比我大十几岁,娶我时已经病重。
外头都说我是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换来姜家产业。
他们没说错。
我十七岁嫁入姜家,十八岁守寡。
成婚不足一年,连夫妻情分都没怎么养出来。
可姜家老太爷临终前把账本交给我,说:
「南絮,姜家男人没几个有用的。」
「你能看懂账,也下得去手。」
「往后商会,交给你。」
我那时抱着一摞账本,吓得半夜睡不着。
这些年,我从粮船码头一步步走到商会会长的位置。
多少人盯着我手里的账,盯着我的寡妇身份,盯着姜家的粮船。
虞青衡曾经也是他们眼里最安全的一步棋。
年轻,有才,没根基。
娶回来,不会像世家子那样反客为主。
我以为自己挑得很稳。
没想到挑中一条会咬人的蛇。
宋叔把所有旧印账册都搬出来时,已经过了二更。
陆清和带着两个随从进来。
他今日换了便服,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只是坐到账案后翻卷宗时,眼神冷静得吓人。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京中贵公子下来镀金。
看他查账才知道,这人真有本事。
过运单、仓船表、盐引号、米行收据,他翻得极快。
偶尔问一句,全在关键处。
到后半夜,阿鲤端了茶进来。
她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丫鬟,从小跟着我,眼睛利,嘴也毒。
她把茶放到陆清和手边,盯着他看了片刻。
「陆大人,你若看不懂,可以问我家东家,别把账册翻坏。」
宋叔差点被茶呛到。
陆清和抬头看她,居然没恼。
「你也懂账?」
阿鲤下巴一抬。
「商会里扫地的丫头都懂两页账。」
陆清和笑出声。
「姜会长教得好。」
我揉了揉眉心。
「阿鲤,去煮醒神汤。」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清和看着她背影,笑道:
「你商会里的人,脾气都不小。」
我说:「没脾气,守不住账。」
陆清和点点头。
「这话不错。」
天快亮时,他终于从一堆旧账里抽出三张单子。
「找到了。」
我接过一看,心口慢慢沉下去。
三张都是旧仓过运单。
上面的旧印看似真,却有一处极细的缺口。
商会旧印右下角有一粒米大小的暗纹,外人不知道,只有常看旧账的人能临摹出来。
这三张假印,正好临到了七分。
够骗外头船关。
骗不过真正管账的人。
宋叔气得脸都青了。
「虞青衡那***!」
陆清和看他。
「宋账房怎么断定是他?」
宋叔冷哼。
「东家给他誊过旧仓单,那几日老夫不在,只有他见过旧印细纹。」
我把那三张单子放回案上。
「还有谁经手?」
宋叔沉声道:
「盐运使府的二管事,陶敬。」
陆清和的折扇停了。
陶敬。
正是今日赶到府衙退亲的陶家管事。
我忽然笑了一下。
虞青衡真是好盘算。
攀陶家小姐之前,先帮陶家二管事**盐。
银子吃了,路也铺了。
若不是我今日告他,等他顺利娶进陶家,商会旧印这笔脏账,迟早会被他拿来反咬我一口。
到那时,我一个寡妇,被夫君、陶家、盐运账一同压下来,未必翻得了身。
陆清和看着我。
「姜会长,你脸色很难看。」
我说:
「气的。」
他点头。
「那一起出气?」
我抬眼。
陆清和把三张假单收进证物匣。
「陶家退亲太快了。」
「快得像要切干净。」
我明白他的意思。
陶家今日急着同虞青衡撇清,不只是怕名声受损。
更怕他在府衙里慌乱之下,把盐运假账拖出来。
我说:「陆大人要查陶家?」
他笑了笑。
「我来江南,本就是查陶家。」
「虞青衡只是送上门的线头。」
我看着他。
「陆大人想让我做饵?」
「不。」
他说。
「我想让姜会长做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