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衡被放出府衙时,整个人像被抽走半副骨头。
阿鲤回来禀报,说他在府衙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去了陶家。
陶家没有让他进门。
他又去了客栈。
半个时辰后,客栈掌柜也把他请了出来。
他说话太绝。
府衙堂上那句「不过是个做粮铺生意的寡妇」传遍江南商圈。
如今谁都知道,他吃着姜家的米,花着姜家的银,最后还嫌姜家东家上不得台面。
士子圈里或许还有人同情他,说他寒门清贵,不该被商贾逼婚。
可商户不吃这一套。
欠债还钱,签约履约。
管你是进士还是状元。
你吃了账上的米,就得认账。
阿鲤说到这里,拍着桌子骂:
「他还清贵呢,清贵到连房钱都付不起!」
宋叔在旁边冷笑。
「他前两日置办聘礼,用的是陶家先支的银子,陶家一退亲,自然要收回去。」
我翻着手中盐运单,问:
「他现在在哪?」
「去了城西柳巷。」
阿鲤撇嘴。
「那里住着几个同榜士子,他大约想借住。」
陆清和坐在窗边喝茶,闻言抬头。
「柳巷?」
我看他。
他道:
「陶敬在柳巷有一处私宅。」
屋里静了一瞬。
宋叔立刻去查城西房册。
果然,柳巷第三进院子,明面上是一个姓柳的寡妇所有,背后出银的人是陶敬。
陆清和放下茶盏。
「看来虞青衡还没完全被陶家丢掉。」
我冷笑。
「他手里有陶家的把柄。」
「陶家自然得先稳住他。」
陆清和看着我。
「姜会长,你想不想见他一面?」
我本不想见。
这种男人,多看一眼都晦气。
可若要查陶家,虞青衡这条线不能断。
傍晚,我去了柳巷。
陆清和没有同我一起,只派了两个暗卫跟在后头。
他说若他出面,虞青衡未必敢说真话。
我说那我出面,他就敢了?
陆清和笑。
「他如今最想求的人,大约就是你。」
我当时觉得不可能。
等到柳巷门开,虞青衡看见我,眼睛瞬间亮起来时,我才知道,陆清和这只狐狸,看人真准。
虞青衡穿着一身皱了的青袍,脸色憔悴,哪里还有府衙堂上的傲气。
「南絮。」
他上前一步,被阿鲤拦住。
阿鲤嫌弃地看他。
「站远些,别熏着我们东家。」
虞青衡难堪地停住。
他看着我,声音放软了许多。
「南絮,我知道你还在气。」
我笑了笑。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只是气?」
他脸色僵了一下,又立刻道:
「今日府衙里,我是被逼急了,才说那些混账话。」
「陶家逼我退婚,我又怕仕途受损,才一时糊涂。」
「你我三年情分,你总该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真想问问他。
不是哪样的人?
不是吃软饭还砸碗的人?
不是拿婚书哄寡妇银钱的人?
不是靠商会旧印搭上盐运私账的人?
我坐下。
「虞青衡,我今日来,不是听你叙情分的。」
他眼神闪了闪。
我说:「陶敬给了你多少银子?」
他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陶敬?」
我把一张假过运单放到桌上。
他看见上面的旧印,面上血色瞬间褪尽。
我慢慢道:
「商会旧印,你只看过一次。」
「能仿到七分,确实费心。」
虞青衡手指抖了一下。
「南絮,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
「好。」
「解释。」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鲤在旁边冷笑。
虞青衡终于坐下,声音低下来。
「我只是帮陶二管事写过几张路引。」
「他告诉我,那些是补旧账用的。」
「我不知道是私盐。」
我说:「你不知道?」
「真的。」
他急切地看着我。
「南絮,我只是想早些在江南站稳脚跟。」
「陶家小姐那门亲事,也是陶二管事牵的线。」
「他说只要我帮他写几张单子,陶家便愿意抬举我。」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前世那些商场上的人,说话都没他这样好笑。
「所以你拿我的旧印,去换陶家的亲事。」
「如今陶家翻脸,你又想我救你。」
虞青衡脸色灰败。
「我没有办法。」
「你有。」
我说。
「明日去府衙,自首。」
他猛地抬头。
「不行!」
「我若认了,仕途就毁了!」
我看着他。
「虞青衡,今**若不认,你就不止仕途毁了。」
「私刻商印,伪造盐路引,牵涉私盐走运。」
「这些罪,够你流放。」
他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你会救我的,对不对?」
他竟还问得出口。
我站起身。
「我救过你三年。」
「救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