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沈砚清因为纪也棠的事焦头烂额。
没工夫管我。
接下来的日子,谢听舟便专心为我医腿。
满院子的草药夜风一吹,梦里都是苦香。
谢听舟照着那下半册医书的方子。
每日给我施针,敷药,推拿经脉。
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苦得我直皱眉。
他变着法子在药里加甘草,加蜂蜜,加晒干的野山楂。
夜里腿疼得睡不着,我就咬着被子看窗外。
谢听舟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也不睡。
隔一会儿给我按按腿。
有一回半夜我被疼醒,发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棂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我伸手把他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他睫毛颤了颤,醒了。
“疼?”
他迷迷糊糊地问,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膝盖。
“不疼。”
我骗他。
他没拆穿我,只是低下头继续给我按腿。
就这样过了小半年。
第一回我不用扶任何东西走了三步。
他眼眶红了又红。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
盲目的忠诚似乎与爱分不出区别。
……
等到腿彻底好了之后,我入宫觐见,递上辞呈。
圣上看了辞呈,又看了看站在殿下的我,沉默片刻。
“苏稚檀,你的腿是谁治好的?”
“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可是药王谷传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上头那位只是低声笑笑。
“当年药王谷一案,你是奉命行事,谷中子弟并非全然有罪,你私自救下那一个,朕不是不知道。”
“既然五年过去他都没有做恶,药王谷也需要传承,那朕便放过他。”
圣上拿起朱笔,金口玉言:
“从今以后药王谷已灭,余孽也已捉拿归案。”
“你这些年受的罪,就当是替他也好,替朕也好。”
辞呈被朱笔批了一个字。
“准。”
我退出大殿的时候,长安城正午的日光正烈。
谢听舟站在宫门外等我。
马车行至城门口。
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稚檀!”
沈砚清叫我,声音发干。
我没有搭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纪也棠的事,我会想办法。”
“天牢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她暂时不会有事。”
“我还在找门路,找证据,证明她不是药王——”
蠢货。
他竟还想着要纪也棠治我的腿。
真不知该骂他魔怔还是夸他锲而不舍。
“沈砚清。”
没耐心再听下去,我打断他。
“我的腿用不着你操心了。”
他愣住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车窗里瞟,但车帘遮着,他看不见我的腿。
他只看见我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
“可是你的腿一**不好,我便一日不得安生。”
他的声音近乎执拗。
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在受折磨。
夜不能寐。
食不知味。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轻轻的一声嗤笑,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沈砚清,你到底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只想让自己得个心安?”
他的脸刷地白了。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案不言自明。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阿舟,走吧。”
一直沉默坐在车辕上的谢听舟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车轮辘辘地转起来,渐渐驶离沈砚清的身旁。
“稚檀!”
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出长安地界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远山背后,把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
我把车帘重新卷起来,探出头去看前方的路。
谢听舟侧过头看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想先去哪?”
我想了想,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我说过的话。
塞北的雪,江南的雨。
可是如今我想看的不再是那些了。
“往西走吧,听说西边的沙漠里有一种花,开在沙丘上,十年才开一回。”
“好。”
马车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驶过麦田,驶过石桥,驶过界碑。
一直往前,往辽阔的远方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