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晚掉下山的,只有爸爸留下的车。
车里没有我,也没有妈妈。
第二天开始,很多人都以为我和妈妈一起死了。
可那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很远的海边城市,住进了一间很小的公寓。
房子不大,窗帘是浅浅的碎花,阳台也只能晒几件衣服。
厨房很窄,我和妈妈一起站进去,转身都要小心一点。
可这里很好。
这里没有楼梯。
没有白玫瑰。
也没有那个阿姨身上的香水味。
妈妈还是会头疼。
有时候夜里会突然醒过来,坐在床上发呆,额头上全是汗。
我就爬过去抱她,拍着她的背,陪她一起等药慢慢起效。
她也还是会忘东西。
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忘记昨天吃了什么,忘记自己为什么一听见雷声就会下意识发抖。
可她不再整夜整夜**了。
我每天给她梳头,陪她吃药,提醒她喝水。
周末的时候,我会把面包边偷偷留给楼下的小猫。
妈妈知道了,也不骂我,只会蹲在旁边小声说,别喂太多,小猫会挑食的。
新的生活很小。
可我知道,我们是真的活下来了。
有一天,我在阳台上晒兔子,顺手打开了旧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里面还是老房子的监控画面。
那枚很小的摄像头,是我离开前偷偷放进去的,就藏在客厅角落,只能拍到沙发和楼梯的一半。
画面里,爸爸正站在客厅中间。
他浑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外面冲回来,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白得吓人。他一直盯着电视上的事故新闻,像没听懂,又像根本不肯信。
然后他忽然开始打电话。
打给妈妈,打给我,打给司机,打给保镖,打给所有能想到的人。
可没有一个人接。
因为我们的手机卡,早就在离开的那天晚上,被我剪碎,扔进海里了。
他打到最后,手都在抖。
又忽然疯了一样往楼上冲。
主卧,客房,浴室,书房,儿童房。
每个房间都被他翻了一遍。
柜门开了又关,抽屉被拉得到处都是。
可那些能带走的东西,我早就带走了。
妈**病历本,我的小衣服,画笔,故事书,还有那张写着“按时吃药”的纸,也都不见了。
整栋房子一下空了很多。
像一个人忽然被抽走了所有血。
爸爸站在儿童房门口,很久都没动。
那里以前贴着我画的一家三口。
我把妈妈画在中间,把自己画得最好看,还给爸爸画了领带。因为那时候我觉得,穿西装的爸爸很像电视里会保护人的大人。
可后来,我把他那一块涂黑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
监控里,爸爸忽然走到酒柜边,砸开柜门,拿出最上面那瓶酒。
那瓶酒我认得。
以前他不让我碰,说很贵,小孩子不能乱动。
可离开前,我踩着椅子,把里面的酒倒掉了,又把妈妈剩下的中药一点点灌了进去。
那些药很苦。
妈妈每次喝完,眉头都会皱很久。
我一直想让爸爸也尝一尝。
现在他终于尝到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就全吐了出来。
深色的药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扶着桌子咳,咳得弯下腰,脸上终于有了我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苦。
可爸爸才喝了一口就受不了了。
而妈妈,是把这样的苦,一天一天咽了很多年。
爸爸咳了很久,最后猛地把酒瓶砸在墙上。
玻璃碎了一地。
可那股苦味,不会立刻散掉。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他跪在我以前睡过的小床边,抱着那只旧兔子,一夜都没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想知道了。
我只知道,那个总让别人等着的人,终于也尝到了回不了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