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知禾收拾行李那天,我妈一整天都坐在门口。
她没再闹,也没再拦。
只是看着我们一件件往箱子里装东西。
知禾最喜欢的小毯子,洗得有点旧了,她还是要带着。
还有几张奖状,她犹豫了一会儿,也卷起来放进了夹层。
我妈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你连这个也带走?”
她指的是床头一个小布娃娃。
那是知禾小时候她给缝的。
知禾手停了一下,低声说:“我想带着。”
我妈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到了下午,她终于忍不住,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没想过会这样。”
我继续折衣服,没看她。
“嗯。”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淡,愣了一下,又急着补。
“谁知道AI会骗人?”
“我就是想省点钱,哪知道闹成这样。”
我这才抬头。
“妈,你到现在还是这么说。”
“你嘴里最重的一句,还是‘哪知道会这样’。”
“可问题不是你知不知道,是有人明明告诉你了,你不听。”
她脸色僵住了。
“我……我也是想着,万一真送呢。”
“要是真能省下来,不是更好?”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只信了AI。
她是太想有一次不花钱就赢,太想证明她这一辈子的苦没白吃。
好像只要真有那么一次“零元购”成了,她就能证明她的节俭算计和固执,全都不是笑话。
所以她才会抓着那几张假图不放。
抓到最后,把孩子都搭进去了。
“你不是不知道AI会骗人。”我说,“你是更愿意信自己。”
她一下愣住。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低声说: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她嘴唇抖了抖,又开始绕回她熟悉的地方。
“我不就是想省点钱吗?”
“你们一个个像审犯人一样。”
“我也有我的理吧?我吃了一辈子苦,不也过来了?”
“是,你过来了。”我点头,“可那不代表知禾也必须照着你这条路过。”
“更不代表你能拿她证明,你那套吃苦是对的。”
她像被戳中最深的地方,忽然拔高了声音。
“我怎么就拿她证明了?”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她以后有点钱、有点底气?”
“底气不是靠把空调卖掉攒出来的。”
“也不是靠不让孩子吹风、不让喝凉水、不让去医院攒出来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你是为了她。”
“可她需要的明明是凉快,是新鲜食物,是看病,是舒服地睡一觉。”
“这些你都不给,还非说是在替她打算。”
我妈张着嘴,却一个字也顶不回来。
外头的蝉叫得很响。
屋里安静得只剩拉链声。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说:
“那你以后……还让她回来吗?”
我动作顿了顿。
“看情况。”
“如果你还是这样,她就不回来住。”
她眼神一下灰下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平时觉得自己说了算,觉得孩子离不开自己。
直到真要失去,才发现那些“为你好”的控制一旦失灵,空出来的是一**慌。
可我已经不想再替她填这个慌了。
晚上吃饭时,她难得没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尾货。
我出去买了菜,炒了几个清淡的。
她坐在桌边,夹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昭宁,我以后会改。”
我看着碗里的饭,淡淡回了一句。
“你先改了再说。”
她被我噎得眼圈又红了。
可她也知道,这次不可能再靠哭就把事情抹过去。
知禾吃完饭,跑去检查自己的小箱子。
我妈一直盯着她看,像是想把孩子这会儿的样子刻进眼里。
临睡前,她忽然过来问我。
“你那个包……我卖的钱,还给你。”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零零散散的现金。
有整有碎,看得出来她是攒着没动。
我没接。
“你留着吧,给自己把家里该买的买了。”
“别再拿命省。”
她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晚她很久没睡,院子里一直有她翻身和叹气的声音。
我躺在知禾旁边,听着那声音,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她可能确实后悔了。
但她后悔的,不只是伤了孩子。
还有她第一次发现,她那套控制和牺牲的叙事,开始失灵了。
她再也不能一句我是为你好,就把我们拴回原位。
这才是最让她慌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