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把一纸起草的婚书捏得皱巴巴。
坐在廊下。
摊开。
再捏皱。
摊开......
唉。
我随手将纸掷到一旁地上,撑臂,仰头,往后倒。
檐牙下是雕花,娘专门叫木匠来新雕的,燕子、蝙蝠,都是成双成对。
她什么都喜欢做一对。
连给爹的寿衣上也绣了一对大雁。
爹前年在外头跑船贩货,出了事,连人带货都淹没了。
伤心,怎么不伤心,可是日子还得过呀。丈夫走了,欠的货款结不清,还要给女儿攒嫁妆,她只好一个人带着幸存的伙计继续走贩货的路子。
哪里都去,什么都卖。
蜀地深山里的木材,福州的靛青、海货,北边的皮子......
累,怎么不累,可是一想到她和丈夫还有一个没出嫁的女儿,她就必须振奋起来。
这些日,她总在我耳边念叨:
「你呀,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是怎样呢。
喜欢的东西,打着滚也要耍赖得到。
不喜欢了,塞到怀里都要丢到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方去。
「长大了便不能随心所欲。」娘如是道:「你得事事掂量。」
「就像你这回和不凡的婚事吧,你非要求了来,那么就得按他们家的规矩,老老实实在家绣嫁衣,别整日往外头跑。」
「挑吉日、抓聘雁......这都是男方的事儿,你说你急哄哄跟着操什么心?熟人看见都笑话。」
可是杨不凡不管啊。
婚期都还没定,他就跟三五朋友跑去京城,说是为着科举的事拜先生,实则就是怕麻烦。
两家成婚,光是定亲就有一箩筐的琐事,样样都要问他的意见。
他烦了,说:「就娶个陆家丫头用得着这么费心?小时候盖片芭蕉叶在头上就能做我的新娘,长大了倒讲究这么多。」
他才懒得操心。
但凡需要他拿主意的事情,他通通甩给他那个老好人表哥。
这个表哥也是傻,让他管,他就管到底,事事上心。猎聘雁的时候,因为太专注天上的一对雁,马儿脱缰带着他冲进溪沟。
雁儿飞走了,只剩他一个落汤鸡。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
想什么来什么。
回廊门里进来一个人。
「落汤鸡」表哥又抱着一盒子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来了。
我远远瞧着。
他打着伞,不遮自己脑壳,反把那个盒子护得风雨不沾的。
走近了,收好伞,雨水从他清秀的眉骨滴落,手背在身后,像揣着什么珍宝,露出笑。
「阿霖,猜我手心里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