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我从偏殿醒来。
香灰已经冷了。
身上的外衫不知什么时候被换过,衣襟却仍旧凌乱。
腰酸得厉害。
宿醉后的头疼一阵阵往上涌。
我撑着榻沿坐起。
手边放着一只白瓷盏,里面是温着的醒酒汤。
旁边还有一串断了线的佛珠。
三颗珠子滚在枕边。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昨夜那些零碎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纸,一角一角浮上来。
白衣。
檀香。
断珠。
还有男人低哑的声音。
「你若不愿记得,便当没有发生。」
我闭了闭眼。
掌心里还攥着春桃那只碎镯。
碎口硌进肉里。
疼意让我清醒了一点。
门外传来小沙弥压低的声音。
「姜姑娘醒了吗?」
我扶着墙起身。
腿软得厉害,走到门边时,外头天光刺得眼睛发酸。
偏殿外是长长的青石阶。
阶上落着薄雪。
小沙弥明尘看见我,急忙过来。
「姜姑娘,您慢些。」
我摇头。
「我该回去了。」
明尘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不敢。
我拢了拢衣襟。
指尖碰到颈侧一处红痕,整个人僵了一下。
明尘脸一下红了,慌忙低头。
「国……不是,净室主人吩咐过,姑娘若醒了,先喝醒酒汤。」
我没听清。
脑子里嗡嗡作响。
只想离开这里。
可刚走到殿外,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扶眠。」
陆承安站在石阶下。
他不知找了我多久,衣摆沾着雪,脸色很差。
看见我从偏殿出来,他先是一怔。
目光从我凌乱的衣襟,扫到我没有束好的发,再落到半掩的殿门。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点慌。
我看见了。
他真的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要问我昨夜怎么了。
像要问我有没有受欺负。
像要问我为什么喝成这样。
可下一刻,他看见我手里那张攥皱的婚帖。
也看见殿内一角白色衣摆。
那点慌意从他眼里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我太熟悉的冷。
他嗤笑了一声。
「我说你一夜未归,原来是在这里。」
我攥紧婚帖。
陆承安一步步上了石阶。
「姜扶眠,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明尘急忙挡在我身前。
「世子,这里不是——」
陆承安冷眼扫过去。
「滚开。」
明尘脸色白了,却没敢退。
陆承安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
「我不过让你对若芙懂事些,你便跑到护国寺来作践自己?」
作践。
这个词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心口。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春桃头七,我来给她烧香。」
「烧香烧到男子偏殿里?」
他目光扫过我颈侧。
那一点痕迹大概没遮住。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又冷又脏。
「谁叫你自己不知道检点?」
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承安看着我,像终于找回了能压住我的东西。
他往偏殿里瞥了一眼,唇角勾出讥讽。
「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花和尚。」
明尘扑通一声跪下。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声音都在发抖。
「世子慎言。」
陆承安皱眉。
「你说什么?」
明尘伏在地上,连肩膀都在颤。
「那是国师大人的闭关净室。」
陆承安手里的玉骨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扇坠撞上石阶,滚到我裙边。
他脸上的讥讽还没收干净,眼底先乱了。
像有人忽然掐住他的喉咙,叫他一句话都接不上。
偏殿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佛珠被人慢慢拢回掌心。
陆承安猛地抬眼,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他弯腰去捡扇子。
第一次没捡稳。
扇骨从指间滑下去,又磕了一声。
可我看见他的指尖白了。
门从里面开了。
白衣男人立在门内,腕间佛珠断了半串,三颗深色珠子被他拢在掌心。
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冷得像雪。
明尘伏得更低。
「国师大人。」
陆承安的背脊僵住。
他那句还没出口的羞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男人没有先看他。
目光越过满阶薄雪,落在我手里的婚帖上。
然后,他才淡淡抬眼。
「世子方才那句。」
「我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