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的脸色白得厉害。
他握着玉骨扇的手收紧,扇骨发出轻微的响。
「国师大人。」
他低头行礼。
那礼行得僵硬。
我从前没见过陆承安这样。
他一向骄傲。
侯府世子,少年承爵,连皇子都要给他几分脸面。
可此刻,他连抬眼看闻寂都迟了一瞬。
闻寂没有叫他起。
只垂眼看着我。
「还能走吗?」
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问我昨夜发生什么。
也没有要我解释衣襟为何凌乱,发为何未束。
我忽然觉得喉咙酸得厉害。
点了点头。
陆承安猛地抬头。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送她回去。」
闻寂终于看向他。
「你方才辱她时,也记得她是你的未婚妻?」
陆承安唇色一白。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婚帖被攥得变形。
明尘小心翼翼过来,替我披上斗篷。
斗篷上有淡淡檀香。
陆承安看见那件斗篷,眼神更乱。
他像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下。
闻寂淡声吩咐:
「送姜姑娘回府。」
陆承安伸手想拦。
闻寂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佛门净地,世子放手。」
陆承安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忽然低声喊我。
「扶眠。」
我没有回头。
走下石阶时,我听见他呼吸乱了一瞬。
那一点慌,迟了太久。
回到姜家,母亲抱住我。
她看见护国寺的马车,看见我披着陌生斗篷,看见我苍白的脸,却一句都没逼问。
只摸着我的头发,一遍遍说:
「回来就好。」
我靠在她怀里,终于哭出声。
哭春桃。
也哭那个站在护国寺古柏下信誓旦旦的少年。
哭到最后,只剩空。
侯府的人来得很快。
陆承安没有来。
来的是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她坐在姜家前厅,茶盏捧在手里,话说得慢。
「姜姑娘昨夜醉闯护国寺,外头已经有些闲言碎语。」
母亲冷笑。
「我女儿受了委屈,你们侯府不来赔罪,倒先来压她?」
周嬷嬷叹了口气。
「夫人这话就重了。世子也是气急。哪个男子瞧见未婚妻从旁人净室里出来,还能半点不恼?」
我站在屏风后,手指一点点收紧。
周嬷嬷继续道:
「再说,桑姑娘昨夜也吓坏了。她本就身子弱,听说姑娘去了护国寺,一夜没睡,哭着说都是自己不好,才惹得姑娘伤心喝酒。」
母亲问:
「她哭什么?」
周嬷嬷顿了顿。
「桑姑娘说,她不该住姑**院子,也不该让春桃姑娘误会。」
「只是她救过世子,世子念她孤苦,难免多照看几分。」
「姜姑娘将来是正妻,何必同一个救命恩人计较?」
救命恩人。
又是这四个字。
桑若芙只要拿出这四个字,我就该让院子,让帐幔,让体面。
让到最后,连春桃的命都成了她受惊后的误会。
我从屏风后走出去。
周嬷嬷看见我,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
我问:
「春桃死的时候,桑若芙也哭了吗?」
周嬷嬷脸色变了。
我又问:
「她哭了,所以侯府便不用查了?」
「姜姑娘慎言。」
周嬷嬷放下茶盏,语气也冷了几分。
「一个婢女的死,侯府自会给说法。可姑娘昨夜的事若传出去,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
她看着我手里的婚帖。
「姑娘还是想清楚。」
「这京中女子,名声脏了,便不是谁都肯娶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冷。
陆承安羞辱我。
侯府压我。
桑若芙哭着把自己摘干净。
连春桃的死,都被他们轻飘飘放到一旁。
原来我这些年的懂事,最后只换来一句:
不是谁都肯娶的。
我低头看着婚帖。
红纸烫金,写着我和陆承安的名字。
春桃从前最喜欢看它。
我把婚帖慢慢折起来。
没有撕。
我让人去侯府传话。
「叫陆承安亲自来。」
「我有东西还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