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夭夭笑了笑:“也是调养用的。山下西街有家小药铺,掌柜姓秦,你拿这枚玉扣给他看,他自然会给你。”
她从妆*底层取出一枚青玉小扣。
红棠接过,仍有些迟疑:“夫人,您要这些做什么?”
“做素斋。”
红棠一怔:“素斋?”
陆夭夭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经书,慢慢翻开。
“王爷让我们留在燃灯寺一个月,又是看在世子爷的情分上。无论如何,我总该亲自做些斋饭,聊表谢意。”
红棠觉得有理,却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王爷那样的人,会吃咱们送去的东西吗?”
陆夭夭翻书的手停住。
她想起谢韫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
那样的人,当然不会轻易吃旁人送去的东西。
所以她得让这碗素斋,不像讨好。
而像供奉。
她轻声道:“他会吃的。”
红棠不解:“为什么?”
陆夭夭垂眸,看着经书上“无欲无求”四个字,唇边一点一点弯起。
“因为我要送的不是斋饭。”
“是顾凌霄。”
红棠愣住。
陆夭夭没有再解释。
她会把这盅素斋做成顾凌霄年少时最爱吃的味道。
清淡,克制,带一点北境风雪里才有的辛香。
谢韫若真记得顾凌霄,便不会拒绝。
他若拒绝,便说明顾凌霄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那她便换一条路。
反正她有的是耐心。
红棠拿着药方下去后,禅房重归寂静。
陆夭夭独自坐在案前,执笔抄经。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端庄虔诚。
可抄到“色即是空”四个字时,她忽然停下,想起谢韫用佛珠尾端挑起她下巴时,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真冷啊。
像一尊永远不会动情的佛。
陆夭夭轻轻笑了。
越冷越好。
越冷的人,被拉下神坛时,才越好看。
她蘸了蘸墨,在**旁边落下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几乎看不清。
——**若不渡我,我便渡**入魔。
写完,她将那一页经纸慢慢撕下,放进香炉。
火舌舔上纸边,墨迹一点点卷曲发黑。
陆夭夭望着那团火,眼底映出一点幽微的光。
前世他们说她是恶毒女配,注定不得善终。
那这一世,她偏要看看。
若她先一步抢走女主的气运,先一步折断男主的傲骨,先一步把那位高高在上的佛堂太傅拖进红尘。
这本话本,还敢不敢让她死?
香灰落下时,门外忽然传来红棠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
陆夭夭抬眼。
红棠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侯府来人了。”
陆夭夭并不意外:“谁?”
红棠咬了咬唇:“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她说……说您今日在燃灯寺闹出这样大的事,丢了侯府颜面,要立刻带您回去问话。”
陆夭夭慢慢放下笔。
窗外梨花仍在落。
她看着未干的**,忽然笑了。
顾家的人,比她想的还要急。
也好。
她正愁这第一盅素斋,缺一个送到谢韫面前的由头。
陆夭夭站起身,拢了拢素白衣袖,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柔弱惊惶的神色。
“红棠。”
“去请寺里的小师父传话。”
她轻轻咳了一声,眼尾瞬间红了。
“就说我身子不适,又被侯府来人惊着了。”
“想问问王爷——”
陆夭夭低头,温温柔柔地笑。
“他今日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李嬷嬷来时,禅房外的梨花正落得最盛。
她是顾老夫人身边用惯了的老人,平日里在侯府连二房夫人都要让她三分。今日上山,身后跟着四个粗使婆子,个个膀大腰圆,显然不是来请人的。
红棠挡在门前,脸色发白:“嬷嬷,我家夫人病着,不能受惊。”
李嬷嬷冷笑一声:“病着?我看夫人今日在凉亭同相府姑娘争执时,声音倒是不小。”
她抬手便要推门。
“老夫人说了,世子夫人寡居之身,本该谨言慎行。今日在燃灯寺闹得满寺皆知,连相府姑娘都因她受了责罚,丢尽侯府脸面。老奴奉命,立刻带夫人回府问话。”
红棠气得眼圈发红:“今日明明是沈姑娘先**世子爷!”
“主子们的事,轮得到你这个贱婢多嘴?”
李嬷嬷抬手便要打她。
巴掌还未落下,禅房门从里面开了。
陆夭夭站在门内。
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裳,乌发松松挽着,脸色苍白,眼尾带着病后的红。风一吹,她轻轻咳了两声,像连站稳都费力。
可她偏偏笑得温软。
“嬷嬷何必动怒。”
李嬷嬷看见她这副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厌恶。
她最烦陆夭夭这种病恹恹的姿态。
在侯府里也是如此,明明没什么本事,偏偏只要一咳,旁人便觉得顾家亏待了她。
“夫人既然醒了,便随老奴回去吧。”李嬷嬷语气冷硬,“老夫人还在府里等着。”
陆夭夭垂下眼,轻声道:“王爷今日说了,让我留在燃灯寺替世子爷诵经一月。”
李嬷嬷脸色微变。
但很快,她又冷笑道:“摄政王日理万机,不过是一时怜惜顾家情分,随口说了两句。夫人还真当王爷会事事管你?”
红棠急了:“嬷嬷慎言!”
李嬷嬷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夫人,老奴劝您别糊涂。您是顾家妇,不是摄政王府的人。今日王爷替您出头,那是给死去世子爷脸面。您若借着这点情分拿乔,最后难看的还是侯府。”
这话说得极毒。
若换成前世的陆夭夭,大约已经怕了。
可如今她只是抬起一双水雾朦胧的眼,轻轻问:“所以嬷嬷是说,王爷今日的话,不算数?”
李嬷嬷一噎。
就在这时,禅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衣侍卫踏着满地梨花而来,腰间佩剑,神色冷肃。
是谢韫身边的青锋。
李嬷嬷一看见他,脸色瞬间白了白,忙屈膝行礼:“见过大人。”
青锋没有看她,只朝陆夭夭拱手。
“顾夫人。”
陆夭夭微微福身,声音轻软:“青锋大人。”
青锋道:“王爷有令,顾夫人身子虚弱,需在燃灯寺静养诵经一月。此间衣食用度,由寺中与摄政王府一并照看。”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李嬷嬷。
“镇北侯府若有异议,可让顾老夫人亲自来问王爷。”
李嬷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她哪里敢让老夫人去问谢韫。
别说问,顾老夫人见了摄政王,怕是连头都不敢抬。
陆夭夭站在门边,眼底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像完全没想到谢韫竟真会管她。
“劳王爷挂念,是妾身惶恐。”
青锋看了她一眼。
他自幼跟在谢韫身边,见惯了朝堂风浪,也见惯了各色人心。可这位顾夫人,实在让他有些看不透。
她看起来太柔弱。
可偏偏每一次最柔弱的时候,都能把事情推到最有利的位置上。
青锋收回视线:“夫人安心静养便是。”
李嬷嬷不敢再多言,灰头土脸地带着人下山。
她走时,陆夭夭还扶着门框,轻轻咳了几声。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梨花小径尽头,她脸上的怯弱才一点点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