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建明怔了一下,语气缓了缓。
“改天我再给你买。”
可那年月,鸡蛋哪是说买就买的。
他没看见我一路走回来,鞋底都磨破了,也没看见我手里的药包被雨淋湿了半边。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眼泪一滴一滴往枕头里渗。
可第二天一早,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桃酥塞给我。
“还生气呢?”
“特意给你留的。”
我又心软了。
我总觉得,他只是心善,不是偏心。
直到我怀了孩子。
那会儿我已经五个月,肚子显了,弯腰都费劲,还得蹲在院里洗一家子的衣裳。李秋月提着裙角站在边上,说自己手嫩,不会搓床单。
我低头没吭声。
婆婆却指着我:“你嫂子命贱,能干,让她洗。”
周建明回来时,我本想告状。
可李秋月先一步红了眼:“都怪我,不该借住在这儿,惹得嫂子不高兴。”
周建明脸色一下沉了。
“桂枝,你怀着孩子,怎么气性还这么大?”
“秋月在这儿举目无亲,你多让着她点不行吗?”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
“周建明,我才是你媳妇。”
他抿着唇,半晌才说:“我知道,所以你更该懂事。”
懂事。
我前世听过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懂事。
懂事地伺候婆婆,懂事地忍小姑,懂事地把丈夫让出去替别人撑伞、挑水、跑腿,懂事地在被欺负之后还要顾全大局。
可偏偏,每一次我委屈得想哭时,周建明又会低头哄我。
他会趁夜深偷偷给我煮一个荷包蛋,会把从镇上带回来的头绳先塞进我手里,会在我腰酸得直不起身时,一言不发替我揉半宿。
孩子胎动那晚,他把耳朵贴在我肚皮上,笑得像个傻子。
“桂枝,等娃生下来,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往后谁也别想给你脸色看。”
我摸着他的头发,心里软成一滩水。
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
我以为那些偏袒,那些犹豫,那些让我咽下去的委屈,不过是他一时糊涂。
直到我临死前,他守着满炕血,哭着发誓。
“桂枝,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
“是我对不住你。”
“下辈子,我还娶你。”
我就是被这几句话骗得死不瞑目。
如今再想起前世种种,那些我以为的恩爱,就像刀子上裹的糖。
甜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可最疼的,不是李秋月把我推**阶,不是婆婆骂我命硬,不是小姑在我难产时还嫌我晦气。
是周建明明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为了他,连娘家陪嫁的棉被都当了。
知道我大着肚子还在灶房里熬猪食。
知道李秋月一声“建明哥”,我就要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什么都知道。
却还是在重来一回时,头也不回地去了李秋月家提亲。
原来前世我捧出去的一颗心,在他眼里,竟轻得连一次回头都不值。
我坐在炕沿,手里还攥着那截烧剩的棉线,指尖被烫起了泡。
我娘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哭也哭够了。”
“他周建明不要你,是他眼瞎。”
她坐到我身边,摸了摸我头发。
“村东头许家托媒人来问了。”
“那退伍回来的许明山,虽然带着个闺女,可人正派,能挣工分,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我娘低声道:“我替你应下了。”
“再过两周,你就能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