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娘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拧着那口气,声音也放软了些。
“你别嫌他带个孩子。”
“许明山那人,我打听过了。二十岁去当兵,在北边待了七年,腿上落了伤,去年才退回来。前头媳妇是生孩子时没的,闺女才三岁,一直跟着他娘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人是冷了点,可心正。上回你爹腰闪了,还是他半夜套车送去镇卫生院的,一句嘴都没多说。”
我低头**手里的棉线。
我娘看着我:“他家没婆婆磋磨你,他娘也不是那种挑事的。你嫁过去,虽说一进门就当后娘,可总比在周家那个火坑里强。”
火坑。
我心口轻轻一缩。
前世我自己往里跳,还当那是归宿。
我娘拍了拍我手背,站起身:“你想想吧。媒人说了,许家愿意给足礼数,两周后先扯证,再补酒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桂枝,这回别犯傻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里静下来,我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许明山。
前世我见过他几回,印象里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话少,背挺得很直。周建明那时最不爱提他,说他仗着当过兵,在村里谁都不放眼里。
可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挑水滑了一跤,是许明山路过,替我把两桶水拎到院门口。
我道谢,他只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我冻裂的手上,沉默片刻,说:“少碰冷水。”
就这一句。
那时周建明正在屋里陪李秋月修收音机。
我眼睛一酸,刚要起身,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周建明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随时要扑上去纠缠他的麻烦。
“桂枝,我先把话说明白。”
“我跟秋月已经说定了,你别闹,也别想着拿以前那些事逼我回头。”
我愣了下,随即笑了。
以前那些事。
前世我给他洗过的每一件汗透的褂子,半夜爬起来给他熬的姜汤,怀着孩子还替他娘倒恭桶,原来在他嘴里,就叫“以前那些事”。
他见我不说话,眉头拧得更紧。
“你不是最会装懂事吗?现在这样给谁看?”
我看着这张年轻的、还没被生活磨出风霜的脸,忽然想起上一世他临死前,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后悔了。
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怕我死前不甘,怕我怨他,怕我把那些年他对李秋月的偏袒一桩桩、一件件都咽不下去。
我慢慢站起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放心。”
“我不会缠着你。”
周建明眯了眯眼,像是不信。
我扯了扯嘴角:“你既然决定娶李秋月,那就早点把聘礼备齐。她最看重脸面,你去她家提亲,烟酒糖一样都不能少,最好再借辆自行车撑场面。”
他怔住了。
我继续说:“她姑妈嘴碎,最爱挑礼数,你记得进门先叫人。还有,李秋月怕人说她上赶着,你别总往她家跑太勤,省得她又哭。”
周建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
我抬眼看他:“怎么了?不是你说让我别闹吗?”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动,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强撑的痕迹。
可我实在累了。
累得连委屈都不想给他看。
半晌,他冷笑一声。
“你倒大度。”
大度?
前世我把一颗心都剖给他了,还不够大度吗?
我低下头,把烧剩的棉线丢进火盆里。
“你娶你的,我嫁我的。”
“从今往后,两不相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