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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只给了我三日。
头一日,我未曾落笔,只将那半幅旧诏翻来覆去地看。
次日,我要了三种墨、七管笔与一盒内府朱砂。
第三日黄昏,她送来二十份近月御批。
字迹较往年虚浮,起笔迟滞,收锋断墨。
皇帝的病,比朝中传言更重。
谢令仪问:“几成把握?”
“九成。”
“为何不是十成?”
“人写字时,心境各异。
陛下若当真要杀韩骁,落笔时必带杀意。
我未曾见过陛下欲置人于死地时的笔迹。”
她轻笑。
冯公公随即递来一张白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沈怀瑾谋逆,满门处斩。
沈怀瑾,是我爹的名字。
谢令仪立于我身后,声音极轻。
“想一想。
你爹身着囚衣,跪在承天门外。
刽子手一刀落下,他的首级滚到你脚边。”
“沈砚之,如今可知道,杀意是什么了?”
我握住笔。
断过的右手食指微微发颤。
第一字落下。
沈。
第二字。
怀。
写到“瑾”字时,指骨如被细刃寸寸剐过。
谢令仪俯身看着,呼吸渐重。
“当真像极了。”
她伸手欲取。
我却将白纸揉作一团,投入火盆。
“你做什么?”
“方才那几个字,怒气太盛。
陛下不会这般写。”
她抬手便要掌掴我。
冯公公忽然开口:“殿下,让他写。”
入夜后,我被锁进藏墨阁后的耳房。
更漏将尽,房门传来极轻的响动。
顾清婉提着一盏小灯走进来,将药盏放在榻边。
“手伸出来。”
我坐着未动,只望着她腕间那只褪色的护指。
“顾良娣如今攀上东宫,何必还来管一个将死之人?”
“册封的诏令尚未下来。”
“迟早的事。”
她不再分辩,只将我的右手拉到灯下。
药膏触上旧伤,她立刻放轻动作,仍如多年前一般。
“很疼么?”
“你问的是手,还是旁的?”
顾清婉眼睫轻颤。
“砚之,男子尚可寒窗取仕,凭一纸功名改换门庭。
女子这一世,却常在花轿落地那一日便定了。”
“我父亲将我四处相看,谁出的价高,便许给谁。
我若再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所以,你先拿我垫脚。”
她脸上血色尽褪。
良久,才低声道:“我不过想替自己挣一条活路,不再任人称斤论两,待价而沽。”
她这番惧意,并非作伪。
可她交出字帖、焚去婚书、站在谢令仪身侧,也同样是真。
“清婉。”
我问她:“你究竟盼我活,还是盼我死?”
她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曾松开。
“我盼你活着。”
停了一息,又道:“可我不能拿自己这一世,来成全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进我的掌心。
“子时后西角门无人,出了京,便莫再回来。”
子时一过,我用钥匙打**门。
西角门果然无人。
我几乎已踏出公主府,身后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谢令仪站在长廊下。
顾清婉跪在她脚边,颊上留着掌印;顾明堂则被府兵以刀抵颈。
谢令仪似笑非笑。
“本宫只给你一次机会。”
“要么说出沈砚之从哪一条路出城,要么亲眼看着你的父亲死。”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她确实想放我走。
也确实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己的父亲。
府兵将我按跪在地。
顾清婉踉跄来到我面前。
“砚之……不必解释。”
我偏开脸。
“你不过又一次舍了我,去成全你心里更要紧的人。”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谢令仪俯身取走我掌中的钥匙。
“沈公子,如今可看清了?”
“人心,才是世上最好用的一把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