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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将尽,宫漏声沉,我终于命人铺开那幅黄绢。
我腕骨微微外斜,笔锋时重时轻,将皇帝多年养成的断笔、飞白与迟滞,一一写入绢中。
制曰:镇北侯韩骁,世受国恩,位极人臣,乃拥兵自固,屡抗朝命,其心难测,其罪难容。
着收其兵符,赐剑自裁,家属徙于岭南。
主者施行。
最后一笔落下。
整幅诏书浑然天成,恍若当真出自九重宫阙。
冯公公看了许久,最终闭眼。
“老奴辨不出来。”
谢令仪命人取出一方“皇帝行宝”。
宝印落下的刹那,我终于确定。
此局背后,绝不只长公主一人。
翌日天尚未明,宣旨车驾已出了京门;辰时未至,便抵北营辕门。
镇北侯韩骁率诸将跪候。
他左眼覆着黑布,那是十年前以一目换回三城留下的伤。
顾明堂展开诏书。
待他念完,北营一片死寂。
韩骁只问我:“此诏出自你手?”
“是。”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短剑,抵上咽喉。
“你父亲十五年前写一道诏,扶新帝登极。
十五年后,你又写一道诏,送老夫上路。”
“沈家父子,当真是两支好笔。”
我忽然开口:“侯爷动手之前,烦请先看诏书上的‘北’字。”
“陛下幼时因锋芒太露,被先帝罚写‘北’字万遍。
自此御笔凡遇此字,末锋必藏。”
韩骁低头。
“这一道呢?”
“锋芒尽露。”
顾明堂厉喝:“皇帝行宝是真的!”
“正因为宝印是真的,才更有意思。”
我又让韩骁从诏书第七行起,每隔七字取出一字。
连在一处,正是四个字:和宁作伪。
和宁,是谢令仪和亲前的封号。
北营诸将同时拔刀,刀锋却指向礼部官员。
顾清婉忽然跪下。
“侯爷,诏书确由沈砚之落笔,但臣女未曾亲眼见他自愿写诏。”
这一句话救不了我,却足以在顾明堂的证词上撕开一道口子。
顾明堂尚未来得及答话,辕门外忽起如雷蹄声,旌旗亦被震得猎猎作响。
皇帝谢承安亲临北营,谢令仪跟在他身后。
她看见诏书上的暗字,脸上竟无半分惊色。
皇帝将诏书掷到我脚边。
“沈砚之,伪造制书,当诛九族。
你还有何话说?”
“臣奉长公主之命落笔。”
谢令仪冷笑:“你有证据么?”
“没有。”
皇帝淡声道:“沈氏满门抄斩,韩骁革职下狱。”
羽林卫向我逼近。
我没有挣扎,只问:“陛下不想知道,长公主为何能拿到皇帝行宝么?”
皇帝冷冷看着我。
“行宝,是朕给她的。”
我点头。
“果然。”
“父女二人,一个给旧绢,一个给行宝,再寻臣落笔。
韩侯若死,北军归朝;事情若败,便杀臣灭口,再说沈家与韩侯勾连。”
“无论结局如何,陛下永远都是受奸人蒙蔽的明君。”
谢承安扣紧御座扶手。
“果然聪明。
可这世上,太聪明的人多半短命。”
“陛下错了。”
我直视着他。
“这道诏书落下以后,真正会死的,未必是韩侯。”
一道粗哑的声音忽然自辕门外传来。
“陛下。”
我爹沈怀瑾身着素白丧服,独自走入北营。
没有官印,没有仪仗,手中只捧着一只狭长的乌木匣。
走到御前,他不曾下跪,而是将木匣放在地上。
“十五年前,臣替您伪造的是传位诏。”
“先帝真正留下的那一道,臣今日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