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可他没有先扶我。
也没有看我被行李箱勒红的手。
他第一反应,是去拉跪在地上的叶绵绵。
“你先起来,地上凉。”
那一刻,我连最后一点犹豫都没了。
我提起箱子,头也不回地下楼。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一声一声喊我名字。
可我一次都没回头。
三天后,夜市那边传来一个消息。
沈斯年为了给叶绵绵一个名分,准备把摊子盘出去。
我去了许承安的仓库。
地方在城郊,离夜市很远。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跟车去**市场拿货,晚上还要对账到很晚。
比摆摊还累。
可我到了那里的第一晚,睡得比过去十个月里任何一天都踏实。
也不用半夜醒来,去想另一个女人是不是正睡在我曾经的位置上。
仓库后头有间小屋,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许承安让我先住着,说过阵子再给我换个好点的地方。
我说不用,能住就行。
我先从最基础的学起。
以前给摊子记账,只是一笔笔记在本子上。
现在面对的是十几家店的单子,差一斤菜、少一箱货,都得对得明明白白。
白天搬货,晚上对账,手被纸箱边划破了,我就贴个创可贴继续干。
伤口遇到汗,一阵阵发疼,我就忍着。
许承安看不过去,递给我一双手套。
“慢点。”他说,“仓库跑不了。”
我低头戴手套,笑了笑:“只有忙起来,才不会老想以前。”
他没再劝。
只是后面再搬重货时,总会顺手替我接过去。
夜市那边的消息,还是会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听说,沈斯年盘铺面失败了。
因为他手里的钱根本不够,前头还欠着不少货款。
新车是分期的,摊子也是借钱扩的,表面看着风光,其实底下全是空的。
我还听说,叶绵绵怀孕的事没瞒住。
她老家来人了,说她原本在村里就定了亲,现在挺着肚子躲在城里丢人现眼。
那天闹得很难看,沈斯年为了护她,跟人狠狠干了一架,还赔了一笔钱。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后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再后来,电话接通后他也不说话,只剩沉默。
我一次都没接。
直到有一天下午,他直接找到了仓库。
那时候我正在门口搬货。
风有点大,我刚把一箱冻丸子放到车上,转头就看见了他。
他瘦了很多,胡子也没刮干净,衣服旧得发灰,整个人像被生活硬生生压下去一截。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第一句话是:“你以前最怕手上留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小伤口,只觉得好笑。
以前我当然怕。
因为那时候,有人说会心疼。
许承安从里头走出来,站到我旁边,把我手里的箱子接了过去。
沈斯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对我说:“知微,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走到一边,和他隔了两步远。
他说:“那边现在乱成一团。摊子生意下滑,旁边的人都在看笑话。绵绵身体也不好,情绪也差。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没了你,很多事根本转不动。”
我很平静地问:“所以呢?”
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我想你回去。”
“回哪儿?”
“回到我身边。”他急忙补了一句,“不是让你回去帮忙,是我们重新来。我会处理好她,也会把孩子安排好。知微,我们八年,不该走到这一步。”
我听着这话,后背一点点发凉。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看清他。
他最爱的,从来都不是谁。
他爱的是那个永远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我看着他:“沈斯年,我不会回去。”
他脸色一下就白了:“你真这么绝?”
“绝的人不是我。”
他急了,伸手来抓我的手腕:“阮知微,你命都能替我豁出去,我不信你说放下就放下。”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我是放不下过。”我说,“可正因为放不下过,我才更不能回去。”
“有些人吃过苦,会更珍惜。”
“有些人吃过苦,只会在日子刚好一点的时候,先把陪他吃苦的人丢了。”
沈斯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突然传来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