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没有再同萧家议亲。
不是因为我。
是谢令嘉自己拒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祠堂添灯油。
兄长风风火火闯进来,说得很快:
「谢姑娘说,萧珩既与姜家二姑娘牵扯不清,她不愿做旁人心里横着的那根刺。」
我手一抖,灯油洒出几滴。
兄长立刻拿帕子来擦。
「岁岁,这事不是你的错。」
我沉默。
前世是我用尽手段毁掉这门婚约。
今生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可萧珩那几次来祠堂,已经足够让谢家看出不妥。
我低声道:
「她很聪明。」
兄长不解。
我把油盏扶正。
「能及早抽身,是聪明。」
兄长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问:
「阿兄想说什么?」
「萧珩近来像丢了魂。」
我没接。
兄长继续道:
「他昨日来找我,问你是不是真要守祠一年。」
「我问他,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他没答。」
我擦干手。
「往后他再问,阿兄便说,我守多久都与他无关。」
兄长叹了口气。
「岁岁,你当真放下了?」
我看着母亲牌位前的长明灯。
火光微微摇晃。
「放下了。」
大概还没有全放下。
恨也好,怕也好,都还在梦里缠着我。
可我再也不想伸手去抓萧珩了。
只要手不伸出去,便不会再被他掰断指骨。
冬至那日,祖母来祠堂看我。
她带了汤圆。
小小一碗,红豆馅的。
我陪她坐在灯下吃。
祖母看着我,忽然问:
「祠堂冷吗?」
我摇头。
「还好。」
她笑了笑。
「你这孩子,从前最怕冷,也最怕静。」
我低头咬开汤圆。
热气烫到舌尖,眼眶也有些热。
「人总会变。」
祖母叹息。
「变得太快,老人家会心疼。」
我手指一紧。
她握住我的手。
「岁岁,你不是坏孩子。」
我猛地抬头。
祖母看着我,眼里有很深的疼惜。
「你从前贪玩、任性,也爱争爱抢。」
「可你只是想让家里人多看看你。」
「祖母知道。」
我眼泪忽然掉下来。
前世到死,都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他们说我**,说我恶毒,说我害了萧家,害了萧珩,也害了自己。
可我的坏,最开始也只是想让父亲在夸长姐温顺时,也夸我一句鲜活。
想让兄长去替别人解围时,记得带我一起。
想让萧珩说喜欢时,眼睛真的落在我身上。
后来我越要越多。
要不到,便去抢。
抢到手,也不快乐。
祖母替我擦泪。
「但以后不能这样了。」
我点头。
「我知道。」
「想要什么,便好好问。」
「问了不给,也不能去抢。」
我哽咽着笑。
「孙女记住了。」
祖母又道:
「萧家那孩子,心不在你这里。」
「从前我拦过你,你不听。」
「如今你肯自己回头,便很好。」
我伏在她膝上,像小时候那样。
「祖母,我从前给您惹了很多祸。」
她轻轻摸我的头。
「不怕。」
「姜家还能替你收几回。」
我哭得更厉害。
「往后不惹了。」
她笑了。
「那也别把自己关死。」
「守祠是尽孝,可你还年轻。」
「***若在,也舍不得你一辈子守着灯。」
我没有说话。
祖母走后,我在祠堂坐了很久。
夜里落了雪。
祠堂外白了一层。
我披衣出去,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萧珩。
是谢令嘉。
她穿着淡青斗篷,手里提一盏小灯,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
我愣了一下。
「谢姑娘?」
她向我行了一礼。
「冒昧来访,还请姜二姑娘见谅。」
我请她进屋。
青枝很快上了热茶。
谢令嘉坐在灯下,眉眼温和,却没有半分柔弱。
她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我来,是想同你说一声。」
「谢家与萧家的婚事,我已经回绝。」
我低声道:
「连累姑娘了。」
她摇头。
「姜二姑娘误会了。」
「萧公子心思不定,我早些看清,该谢你。」
我怔住。
她继续道:
「你守在祠堂,既没邀他,也没留他。」
「他却一次次来。」
「这便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处慢慢松了。
谢令嘉喝了口茶,轻声道:
「我听说你在抄经。」
「我家中有些旧佛经,母亲想捐给城外寒山寺。」
「若你愿意,可帮我校一校缺页。」
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
「我?」
「嗯。」
她笑了笑。
「总听闻姜二姑娘性子急,坐不住。」
「可我方才看见案上经纸,字迹很稳。」
我低头。
「从前确实坐不住。」
谢令嘉道:
「从前是从前。」
「如今是如今。」
她那晚留下了一卷经。
我送她出门时,雪已经停了。
她站在门口,忽然说:
「姜二姑娘,有些人配不**费心。」
我眼睛又有些热。
她笑了。
「我说的是萧珩。」
「他说话太难听,我不喜欢。」
我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是重生后第一个很轻松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