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替谢家校经。
谢令嘉常来祠堂。
一来二去,祖母也喜欢她。
兄长私下说:
「谢姑娘比萧珩有眼光。」
我正整理经页,闻言瞥他。
「阿兄别乱说。」
兄长坐在窗台边,手里转着一枚小刀。
「我哪里乱说?她知道你如今好,萧珩不知道。」
「他不知道才好。」
兄长沉默了一下。
「岁岁,你现在这样,哥哥倒真希望他一辈子不知道。」
可萧珩还是知道了。
正月宫宴,父亲带我入宫。
我原本不想去。
祖母却说,我守祠不是坐牢,年节宫宴总要露面。
我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裙,发上只簪母亲那支银梅簪。
入宫时,萧珩站在宫道旁。
他看见我,眼神微顿。
我行礼。
「萧公子。」
谢令嘉也在不远处。
她走过来,挽住我的手。
「姜二姑娘,太后娘娘刚才还问起你校的经。」
萧珩的目光落在我们相扣的手上。
他皱眉。
「你们何时这样熟了?」
谢令嘉淡淡道:
「我与岁岁投缘。」
岁岁。
她叫得很自然。
萧珩脸色有些难看。
「谢姑娘从前不是这样叫她。」
谢令嘉笑了。
「人熟了,称呼自然会变。」
说完,她带我走了。
席间,太后果然问起寒山寺那卷经。
我答了几句。
太后很满意,赏了一方松烟墨。
父亲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骄傲。
兄长更是当场冲我挤眼。
我有些想笑。
这点小事,从前我看不上。
那时我只想要萧珩在众人面前看我一眼,夸我一句。
如今不过是校了几页经,太后夸了几句,父亲和兄长便这样高兴。
原来我不用把自己折腾得满身狼狈,也能让他们看见我。
宫宴过半,萧珩走到我身侧。
「姜岁棠,我们谈谈。」
我放下茶盏。
「萧公子想谈什么?」
他压低声音。
「你我之间,何至于这样生分?」
我笑了一下。
「本就不熟。」
他脸色白了一瞬。
「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从前不懂事。」
他像听够了这句话,声音沉下来。
「你句句从前不懂事,难道从前那些喜欢,也都算不懂事?」
我看着他。
殿中丝竹声远远传来。
眼前的萧珩,比前世年轻许多。
眉目清贵,衣冠整洁,还没有后来那种被我闹到冷透的厌恶。
可我已经见过他最狠的样子。
他站在城楼上,亲眼看着我求生,给我的却是一句报应。
我轻声道:
「算。」
他僵住。
我说:
「从前我喜欢你,是不懂事。」
「如今懂了,便不喜欢了。」
他眼底终于裂开一点不可置信。
「姜岁棠,你怎能把话说得这样轻易?」
我被他问得几乎想笑。
前世他说不爱,说厌恶,说我活该时,可比我轻易得多。
谢令嘉不知何时走了回来。
她挡在我身前,语气温和却冷淡:
「萧公子,太后娘娘寻岁岁说话。」
萧珩看了她一眼。
「谢姑娘,这是我与她的事。」
谢令嘉笑道:
「岁岁不想谈,便不是你们的事。」
我怔了怔。
这句话很好。
萧珩也被堵住。
我跟着谢令嘉离开。
走出几步,她低声道:
「手在抖。」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
谢令嘉握住我的手。
「不怕。」
「这里是宫中,他不能如何。」
我轻轻嗯了一声。
可我怕的已经不是他会做什么。
我怕的是记忆里的城门不开。
怕自己又像前世那样,哭着求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宫宴结束后,父亲和兄长都看出我脸色不好。
回府路上,父亲没有问。
只说:
「以后萧家帖子,都不接。」
兄长立刻道:
「我去同门房说。」
我看着他们,心里柔软又酸涩。
前世他们也这样护我。
只不过那时,我把这份护短拿去做了最坏的事。
回府后,我在母亲牌位前跪了很久。
我说:
「娘,我今日没有缠他。」
「也没有哭。」
「我是不是比从前好一点了?」
长明灯无声地燃着。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上。
「可我还是害怕。」
「娘,我死过一次,还是会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