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后，京中多了一桩事。
寒山寺要重修藏经阁。
谢令嘉替寺中筹书，太后也赏了几卷经。
祖母替我出了银子，让我也去帮忙。
我终于从祠堂走出去。
不是去萧家，也不是去宴上争谁的目光。
是坐在寒山寺的藏经阁里，一卷卷校书。
那里清静，却没有姜家祠堂那样冷。
寺后有一片海棠。
花开时，风一过，满阶都是粉白花瓣。
我与谢令嘉常在那里喝茶。
她说：
「岁岁，我想去江南。」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京中许多人都说，我被萧家退过亲，往后婚事艰难。」
她笑了笑。
「我听烦了。」
「江南有女学，先生是我母亲旧友。」
「我想去看一看。」
我看着她。
「那很好。」
她问我：
「你呢？」
我一愣。
「我？」
「你要守祠一年，之后呢？」
我没想过。
前世我的以后全围着萧珩转。
今生我只想着避开他，守着母亲，别再害姜家。
一年之后，我该去哪里？
谢令嘉托着下巴看我。
「别告诉我，你真想守一辈子灯。」
我低头笑了一下。
「祖母也这样说。」
「那你想做什么？」
我看向窗外海棠。
想了很久。
「我想修旧书。」
谢令嘉眼睛亮了。
「那同我去江南？」
我还没答，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寒山寺藏经阁也缺一位能坐得住的校书人。」
我回头。
来人穿着竹青色僧衣，却未剃发，只以木簪束起，手里抱着几卷旧经。
谢令嘉笑了。
「闻先生。」
我也知道他。
闻照野，寒山寺俗家居士。
曾经做过翰林，后来因病辞官，常年在寺中修书。
他把旧经放到案上，向我颔首。
「姜二姑娘。」
我回礼。
闻照野看了一眼我校过的经页。
「字稳，心也稳。」
我有些局促。
「先生过奖。」
「寺中藏经阁重修后，会留人编录新册。」
他看向我。
「若姑娘愿意，可来试试。」
谢令嘉立刻在旁边推我。
「去啊。」
我被她推得一晃。
闻照野眼里浮起一点笑。
「不急。」
「姑娘慢慢想。」
慢慢想。
最近总有人这样对我说。
祖母说，往后慢慢来。
谢令嘉说，一年之后慢慢想。
闻照野也说，不急。
前世所有人都被我逼着往前走。
逼萧珩娶我，逼父亲替我撑腰，逼兄长替我出气。
如今我终于学会停下，才发现原来不抢，也会有人给我留一盏灯。
我回府后，把这件事告诉祖母。
祖母听完很高兴。
「好事。」
父亲却有些迟疑。
「你一个姑娘家，常去寺中修书，外头难免议论。」
兄长道：
「谁敢议论，我去打断他的腿。」
我立刻看他。
兄长摸摸鼻子。
「好好好，不打。」
「我去讲道理。」
父亲叹气。
祖母却道：
「让她去。」
「从前她想要什么，我们都只知道拦不住便纵着。」
「如今她想正经做一件事，你们倒要拦？」
父亲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那便去。」
兄长笑道：
「岁岁，等你成了女先生，哥哥给你做牌匾。」
我也笑。
「先试上再说。」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没有梦见乱兵，也没有梦见城楼。
第二日，萧珩来了寒山寺。
他找到我时，我正在后院晒经。
一排竹夹挂在绳上，经页被风吹得微动。
萧珩站在海棠树下，脸色比宫宴那日更差。
「你要来这里修书？」
我把经页夹好。
「嗯。」
「姜家同意？」
「同意。」
他冷笑了一声。
「你从前最讨厌这些清苦事。」
我说：
「现在不讨厌。」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姜岁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终于放下手里的竹夹。
「萧公子，我想做什么，已经与你无关。」
他声音哑了些。
「可我觉得与你有关。」
我皱眉。
萧珩闭了闭眼。
「我近来总做梦。」
我指尖微僵。
他继续道：
「梦见你嫁给我。」
「梦见你在萧家哭，闹，砸东西。」
「梦见我很厌你。」
他睁开眼看我。
眼尾泛着红。
「还梦见城外乱兵。」
「你站在城下叫我开门。」
风吹过经页，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萧珩往前一步。
「那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
半晌，轻声说：
「梦是你的。」
「问我做什么。」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继续晒经。
手却抖得夹不住纸。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替我扶住经页。
闻照野不知何时来了。
他站在我身侧，神色平静。
「姜姑娘，风大，旧纸易裂。」
我松了口气。
「多谢先生。」
萧珩看向他。
闻照野也看向萧珩。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闻照野淡声道：
「萧公子若来上香，前殿在东。」
「若来扰人，寒山寺不留客。」
萧珩脸色沉下来。
「我同她说话。」
闻照野道：
「她不想听。」
这句话落下，萧珩像被重重打了一下。
而我低头看着被重新夹好的经页，忽然觉得心口那阵怕，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