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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渔火暗 李李 2026-07-24 19:55:38


我在京中找了一处小院。

不大。

在南城青槐巷,院里有一棵老枣树,冬天枝条光秃秃,却能从辰时晒到午后。

中人带我去看时,我一眼便喜欢上了。

青梨摸着墙角,嫌弃道:

「姑娘,墙皮都掉了。」

我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能晒太阳。」

青梨叹气。

「您真是越来越好养活。」

我笑了。

「好养活还不好?」

这院子我用母亲不知道的私房银子租下。

那是外祖家给我的。

父亲以为我在江南寄人篱下。

其实外祖母临终前,把一间小小茶铺留给了我。

不大,却够我在京城给自己租个晒太阳的地方。

我开始常去青槐巷。

最初只是看书、晒谱、煮茶。

后来巷口卖饼的周婶知道我懂些江南茶,便把自家儿媳妇带来,问能不能教她分辨陈茶新茶。

我顺手教了。

再后来,隔壁书斋的掌柜拿来几卷受潮的旧书,问我会不会晒。

我也帮了。

那间小院慢慢热闹起来。

青梨说,这哪里像姑娘家的私院,倒像半个杂货铺。

我坐在廊下剥橘子。

「热闹些好。」

「省得晒太阳时犯困。」

那日午后,有个穿青袍的男子敲门。

他手里抱着一叠书,肩上落了几片槐叶。

见到我时,先行了一礼。

「在下纪云阶,隔壁书斋东家。」

我想起来了。

青槐巷尽头那间旧书斋,门上写着「晴昼」。

很合我心意。

「纪公子有事?」

他把书放到案上。

「听掌柜说,姑娘会救潮书。」

「这一匣是前朝游记,边角发霉了。」

「想请姑娘看看。」

我翻开一本。

纸张发软,霉痕已经进了边。

「能救一半。」

纪云阶笑了。

「一半也很好。」

他这人笑起来很温和,眼尾有一点浅浅的纹。

看年纪,大约二十七八。

身上没有京中公子常见的熏香,只有纸墨味。

我问:

「公子为何不找书匠?」

「找过。」

「书匠说丢了可惜,救着麻烦。」

他看着那叠书。

「我觉得,能救一页是一页。」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前生在北境,闻峥处理军务时常说,取舍要干净。

为了大局,弃一帐,保一营。

为了军权,舍一个人,稳旧部。

那时候我觉得他果决。

后来才知道,被舍掉的人,最怕听见大局二字。

纪云阶却说,能救一页是一页。

我低头翻书。

「三日后来取。」

他又行一礼。

「多谢虞姑娘。」

他竟知道我姓虞。

我抬眼。

纪云阶解释:

「周婶说的。」

「她说青槐巷来了位虞姑娘,晒书比晒被子还认真。」

我笑出了声。

这话倒像周婶会说。

三日后,纪云阶来取书。

我救回了七本半。

那半本实在烂得厉害,只能拓下几页能看的。

他看见那几页拓纸,神色很认真。

「比我想的好。」

「虞姑娘若不嫌麻烦,往后晴昼书斋的潮书,都能送来吗?」

我说:

「可以。」

「收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应该。」

从那以后,我有了一桩小生意。

替书斋救书。

也替巷中人晒书、煮茶、写茶单。

忙得很碎。

却很自在。

母亲知道后,气得派人来叫我回府。

我没回。

只让青梨带话:

「我在晒书,晚些回。」

那天傍晚,虞明棠来了青槐巷。

她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

站在门口时,神色有些怯。

我正在院中收书。

「妹妹怎么来了?」

她看着院里的书架、茶炉、晒席,还有躺在墙角打盹的橘猫,轻声道:

「姐姐这里真暖。」

我笑了。

「进来坐。」

她坐在廊下,捧着我煮的橘皮茶,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声问:

「姐姐,你是不是认识世子?」

我手里的茶勺停了停。

「他是你夫君。」

「我自然认识。」

她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眼圈慢慢红了。

「他那日从你院里回来后,一夜没睡。」

「后来又让人翻北境旧军帐。」

「还问我,怕不怕冷。」

「我说怕。」

「他却说,有人比我更怕。」

她抬头看我。

「姐姐,那个人是你吗?」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她终于还是被卷进来了。

我说:

「明棠。」

「无论他想起什么,都与你无关。」

她眼泪掉下来。

「可我是他的妻子。」

「为什么会与我无关?」

我没有说话。

她捧着茶盏,指尖发白。

「我从嫁进王府起,人人都说世子疼我。」

「可他很少看我。」

「他给我狐裘,给我暖帐,给我北境最好的药。」

「那些东西都很好。」

「可有时候,我觉得他给的不是我。」

这句话像针,扎得我心口一疼。

那一世,闻峥也给过我许多东西。

如今他给她。

可给出去时,或许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影子。

我握住茶盏。

「若觉得冷,便回虞家住几日。」

她摇头。

「母亲会说我不知足。」

「父亲会说镇北王府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姻缘。」

我轻声道:

「那来我这里。」

虞明棠怔住。

我说:

「青槐巷小。」

「但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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