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给妹妹的二十七封家书,第三日全送到了我房里。
不是予柔主动送来的。
是沈二**派人来取官契,见事情仍无结果,当着管家的面说了一句:
“既然宋家要查,便查干净。别只拿死人一句话糊弄。”
予柔抱着木匣不肯放。
争执中,匣盖撞在桌角,里面的信散了一地。
有一封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信纸落在我脚边,背面盖着沈家的印。
我弯腰去捡。
予柔比我更快,手刚碰到信纸,我已经踩住了一角。
她抬起头。
“姐姐,这是娘写给我的。”
“没有写你的名字。”
“**是娘留给我的。”
“娘也把锦和坊留给了你。”
她抓着信纸的手松了一点。
我抽出来展开。
这封信是写给沈二**的。
母亲在信中说,锦和坊必会作为予柔的陪嫁转入沈家。
若长女一时舍不得,她会设法劝服,不劳沈家担忧。
末尾还有一句。
予安性情执拗,却最重亲情,只要予柔在她面前说些难处,她不会眼看着妹妹在夫家受辱。
予柔站在桌边,脸上再无血色。
我又翻开另外几封。
写孩子生病的信中,母亲教她如何向我开口要百年老参。
写沈家分产的信中,母亲让她暂时不要直接问锦和坊。
“你姐姐嘴硬心软。她若知道你是特意回来讨铺子,反会生气。”
“只管说沈家如何看轻你,孩子如何跟着受委屈。她听了,自然会让。”
予柔一把按住后面的信。
“别看了。”
“为何不看?”
“娘已经走了。”
“这些话也是她留下的。”
我的手没松。
“你早就知道她在算计我。”
“我没有算计你。”
予柔声音发颤。
“娘写这些,是怕我在沈家受苦。她只是教我怎么同你说话。”
“明知我不愿意,还教你怎么让我点头,不叫算计?”
“姐姐,我那时……”
她停住,眼泪悬在下颌。
“我只是没别的办法。”
这句话太熟了。
母亲用过。
怀川也用过。
轮到予柔,仍旧是同一句。
我把信叠好。
“你没有办法,便只能拿我的。”
予柔再没出声。
门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动。
怀川正与账房争执。
母亲的丧仪被我削去大半,族人已经不满。
他又急着补回八十两,催账房从锦和坊挪银。
账房老周不肯。
两人在廊下吵起来。
怀川见我出来,先发制人。
“母亲遗命让你补亏空。你不肯照办,难道还要我在灵堂前向你借?”
“八十两花在你身上,不该你自己补?”
“我哪里来的八十两?”
“母亲没给你留银子?”
他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玉佩盒。
动作只停了短短一下,已经够了。
我伸出手。
“拿来。”
怀川没动。
三叔公正在灵堂里陪客,听见动静也走出来。
“予安,有什么事不能等丧事过后再说?”
“等过了丧事,账上的钱就会自己回来了?”
我仍看着怀川。
“打开。”
他抱着盒子,脸上的不耐渐渐变成戒备。
“这是娘留给我的遗物。”
“玉佩下面还有什么?”
“没有。”
我朝管家伸手。
“钥匙。”
怀川退了一步。
这一下,三叔公也看出了不对。
“怀川,打开给你姐姐看。”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取出盒子。
玉佩垫着一层厚绒。
绒布掀开,下面压着一张百两银票。
母亲给他留了一百两。
办事单上却让我替他补八十两亏空。
我将银票取出来。
怀川立刻扣住我的手腕。
“放回去。”
“八十两填账,剩下二十两仍是你的。”
“这是娘留给我备考的。”
“你从铺子取走的钱,也是锦和坊给伙计发工钱、进货用的。”
“那不一样。”
他脱口而出。
“银票是娘留给我的东西。”
院里安静了一瞬。
我松开手,银票落回盒底。
“你的遗物不能动。”
“我的嫁妆却可以给妹妹,你花掉的银子也该由我补。”
怀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抱着玉佩盒站在母亲灵前,想再找出一句合适的话。
可这件事太简单了。
母亲给他的,他舍不得。
父亲给我的,他们都舍得。
我转身回房。
予柔的家书仍散在桌上。
最下面压着一封新信,墨色比其他信浅,写于母亲去世前一日。
不是给予柔的。
是给管家的。
母亲交代他在丧期内办妥铺契,也交代若我不肯签名,先把赠契收好,等族中长辈出面。
纸角另添了一行。
“予安顾念亲情,不会真让予柔空手回沈家。”
我正看到这里,门房匆匆跑进来。
“姑娘,顾家来人送话。”
我指尖压住信纸。
“什么话?”
“顾公子明日亲自登门。”
门房迟疑片刻。
“他说不是来吊唁。”
“是来取退婚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