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傍晚六点半,林枫靠在护士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杆上,脚边踢着半根被踩扁的烟**,算着时间,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昨晚停在这的保时捷今天不在。

林枫根本没有睡够。

从凌晨三点骑着破电驴晃回出租屋,到下午五点被闹铃叫醒,他的脑子还有些发懵,满脑子晃的都是那块A0开头的车牌,还有江薇薇房间亮到三点的灯。

宿舍楼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群换了便装的小护士叽叽喳喳涌出来,眼尖的瞥见树底下站的林枫,赶紧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几个人低着头加快脚步,绕得离他八丈远,跟躲什么麻烦似的。

林枫懒得理,指尖转着磨掉漆的电动车钥匙,眼睛盯着宿舍楼出口。

又过了五分钟,江薇薇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米白色薄针织开衫,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眼皮底下压着层青黑,手里攥着个拉链头掉漆的帆布包。

看见林枫的瞬间,她脚步顿了顿,鞋尖在台阶上蹭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你怎么不回出租屋,也当面问清楚为什么分手。”

江薇薇捏着手机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宿舍楼大门远了些,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里不是都说完了吗?”

“没说完。”林枫盯着她,“昨晚凌晨三点,顾少辰的车停在你宿舍楼下,你房间灯还亮着。这叫说完了?”

江薇薇手指一下子收紧,指甲**透明手机壳泛黄的边角,抠出一道白印。

“你跟踪我?”

“我下夜班路过。”

两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头顶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沾在林枫肩膀上。

江薇薇别过脸,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送我回来的。科室聚餐,我喝了点酒,打不到车。”

“科室聚餐还喊骨科的人?”

“他自己凑过来的,又不是我叫的。”江薇薇转回头,眼圈泛了层红,“林枫,你要是怀疑我跟他有什么,没有。我没那么快。”

“那你为什么让他送?”

“因为打车要四十块!”

这句话喊出来,两个人都愣了。

旁边路过的两个小护士回头往这边瞥,江薇薇赶紧低下头,吸了口气,声音一下子矮下去:“你知道我一个月到手多少钱吗?三千六。比你还少两百。每个月固定往家里打一千,剩下的钱交完话费、买完卫生巾,连跟同事凑单买杯奶茶,都得犹豫三分钟选不加料的。”

“这跟分手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江薇薇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因为我看不到头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手攥着横杆,指节都泛白。

“你以前在外科的时候,苦是苦,我好歹有个盼头。等你升主治,熬副高,熬到主任,三十五岁之前我们凑个小房子的首付,日子总能过下去。我妈每次打电话催,我都帮你打掩护,说你上进,以后肯定有出息。”

“现在呢?”

“现在?”江薇薇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被顾少辰坑去妇产科值夜班,三个月了,门诊量挂零,考核次次垫底。我托人事科的姐妹问过,年底再这个样子,你连续聘都过不了。”

林枫没接话。

“续聘过不了就是被开。到时候你去哪?去私立诊所给人看痔疮?还是回你老家开个小药铺?”

江薇薇声音抖了一下,“林枫,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怕你这辈子就这么钉死在夜班岗上,翻不了身了。”

晚风吹得她碎发糊在脸上,她也没抬手拨。

林枫嗓子里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给我半年时间。”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薇薇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那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织歪的针脚和漏针的地方,都被她用同色线仔细补过。

“去年冬天织的,现在戴不着了,还给你。”

林枫没伸手。

“冰箱上贴的那张合照,我把我那半撕了。”江薇薇见他不接,直接把围巾塞进他白大褂的侧兜里,手指碰到他胳膊的时候,像被烫了似的赶紧缩回去,

林枫指尖碰了碰兜里软乎乎的毛线。

去年南城下那场罕见的大雪,他值完三十个小时的大夜班,冻得鼻子通红,江薇薇就站在科室门口等他,把这条刚织好的围巾往他脖子上绕,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围了一整个冬天,起球了都舍不得摘。

“薇薇。”

“嗯?”

“顾少辰那天的手术,患者腹腔大出血,是他自己操作失误切断了肠系膜下动脉。事后他逼我替他签不良事件报告,我没签,第二天就被调岗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江薇薇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

“我听说过一点,但……”

“但你觉得,就算他做了这种缺德事,他照样是院长的儿子,照样开保时捷,照样一年之内就能升副高。我就算占着理,也只能被他踩在脚底下,翻不了身,是吧?”

江薇薇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晃,风一吹就快掉下来。

“你想的没错。”林枫声音很平,“现在确实是这样。”

他把围巾从兜里掏出来,指尖摩挲了两下起球的边角,又重新塞了回去。

“围巾我留着。”

“林枫……”

“但你以后别后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往停车棚走,身后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噎,他没回头。

破电驴的刹车有点不灵,拐出医院家属区的时候晃了两下,歪歪扭扭挤进晚高峰的车流。

左边是宝马,右边是奔驰,他夹在中间跟条乱钻的泥鳅似的,变个道得伸三次脖子看后视镜。

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旁边并排停了辆白色奥迪A6,车窗摇下来,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烟打电话,声音飘过来:“顾院让你周五之前把那份手术报告改了,别磨蹭。”

林枫攥着车把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指节泛白。

绿灯一亮,他直接拧到底窜了出去,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颤。

城中村的巷子越走越窄,两边见缝插针盖起来的自建房把天挤成一条缝,电线跟蛛网似的在头顶乱扯。

林枫住五楼,没电梯,每天爬十层楼他都权当锻炼,今天爬上去,居然有点喘。

推开门,满屋子都是隔壁炒辣椒的油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的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黑眼圈重得跟挨了两拳似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胸口还沾了块早上没洗掉的碘伏印子。

林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把那条灰色围巾掏出来搭在桌角,旁边摆着**留下来的旧针包,深蓝色的绸面磨得发白,里面的银针擦得根根锃亮。

“林枫。”他对着镜子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发紧,“你给我记住今天。”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底,哒哒的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他攥紧拳头,青筋从手背一路凸到小臂。

“记住这破巷子,记住那辆保时捷,记住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件洗得发松的黑色T恤,琢磨着去巷口买碗八块钱的牛肉面,多加一勺辣。

刚转过身打开卧室门,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早上出门明明把被子叠成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现在那床被子鼓着老大一个包,明显窝着个人。

两缕黑长发从被角漏出来,散在他洗得发白的枕头上。

林枫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站在原地没动。

他这破出租屋,钥匙总共就两把。

一把在他裤兜里挂着,另一把……

他盯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喉结滚了滚。

“这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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