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小姨那张满是期待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哭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来抓我,被小姨侧身挡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就那么僵着,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祯祯……祯祯你是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啊……你怎么能当别人的女儿?你怎么能……”
我爸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指着我,几乎气得发抖。
“凌祯!你这个不孝女!我们生你养你二十五年,你说走就走?你的良心呢?!”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喊了二十五年爸的男人。
很奇怪,以前被他骂的时候,我会害怕,会难过,会拼命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这一次,我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爸。”
我顿了一下。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喊**了。你们生我养我,可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你们不给我活路,我自己找活路,错了吗?”
我爸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我的眼睛,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小姨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转过身,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座山。
“祯祯,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走,咱们治病去。”
小姨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她把房子卖了。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钱已经交到了医院账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跟我商量,也没有让我知道,就像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她把缴费单据塞进包里,笑着递给我一杯热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小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姨,房子卖了,你住哪儿啊?”
“租房子住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
“值得吗?”
我的声音忽然就哽咽了。
“小姨,值得吗?万一手术不成功……”
“钱可以再赚,房子可以再买,但是祯祯只有一个。”
小姨打断我,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小姨说过,我就是**卖铁,都会给你治病。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安心心地把身体养好,听见没?”
我愣愣地看着她。
那句话,我这辈子第二次听见。
第一次是隔壁床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说的,那时候我别过脸去,不敢看,心里又酸又苦。
我从来不敢想,会有人对我说同样的话。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小姨弯下腰,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祯祯不哭,祯祯会好起来的,小姨在这儿呢。”
手术前一天晚上,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以为是护士来查房,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姐姐。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是苍白的,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紧张吗,祯祯?”
她笑了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的。
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我看见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笑。
“祯祯,手术顺利。”
她说完就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你的病呢?骨髓配型……”
“已经找到了。”
姐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轻松。
“你别担心我,你管好你自己。”
她挣开我的手,走了。
手术当天,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影。
我妈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头顶的无影灯亮了起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医生举着面罩靠近我的脸,声音温和又专业。
“深吸一口气,慢慢数到十。”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等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