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惨白灯光。
监护仪在旁边单调地蜂鸣着，嘴里还插着管子。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余光里看见小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凑到床边，眼眶红通通的。
她看见我睁眼，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慌慌张张地转身往外跑。
“护士！护士！她醒了！我女儿醒了！”
护士很快过来了，翻看了我的瞳孔。
查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低头检查了我身上的管子，终于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指标都比预期要好。今晚就可以拔管了。”
小姨站在旁边，听护士说完最后一个字，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悄无声息。
拔管后没多久，ICU的门又被推开了。
护士推着一张床进来，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闭着眼，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接满了各种管子和线路。
是姐姐。
我偏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呼吸很轻很浅，但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而稳定。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姐姐也得救了。
第二天下午，ICU的探视时间到了。
小姨进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是红红的，一看就是又哭过了。
她坐到我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替我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医生说你现在能喝点汤了，小姨炖了你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撇了油的，不腻。”
她一边说一边拧保温桶的盖子，嘴里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有点哑。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就觉得鼻子一酸。
“妈。”
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小姨的手停住了。她就那么拿着保温桶的盖子，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喊我什么？”
“妈。”
我又喊了一遍，冲她笑了笑。
小姨愣在那里，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嘴角却弯了起来。
“诶。”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用力。
“诶，妈妈在，妈妈在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金属砸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刺耳又突兀。
我循声看过去。
我妈站在ICU门口，脚边是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保温桶。
汤汁溅了一地，热气还在往上冒。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动了动。
她就那么站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我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偏过头，看见隔壁床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侧着头，正看着我。
ICU的灯光昏暗，可我还是看清了她嘴角那个浅浅的笑。
“真好。”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都挺过来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进了耳朵里。
是啊。
我们都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