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仰着头让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小姨办完出院手续，拎着一个旧旧的行李包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也学我的样子仰起脸。
“走吧，咱们回家收拾收拾东西，然后......”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很温柔。
“跟江州说再见。”
我点了点头。这个城市我生活了二十五年，可我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没有想见的人，没有想说的话，没有想带走的东西。
小姨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在邻市找了一份新工作，连我的复查医院都帮我预约好了。
“你想……跟他们告个别吗？”
小姨问得小心翼翼。
“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是没有犹豫。
出发那天，**站人来人往。
小姨去取票了，我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旁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我爸站在进站口的柱子旁边，板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还是那副我熟悉的冷硬表情。
我妈站在他身后，眼睛肿着，像是哭过很多次。
姐姐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便装，气色好多了。
看见我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抬起手挥了挥。
我妈往前迈了一步，嘴张开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要涌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没有等她把话说出来。
我转过头，走到小姨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
“妈，咱们走吧。”
小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进站口的方向，什么都没说，牵紧了我的手。
我们过了闸机，拐过弯，把那些人都留在了身后。
**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加速后退。
江州的高楼、街道、河流，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视线尽头的几个模糊轮廓。
小姨忽然开口了。
“祯祯，小姨想跟你说件事。”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
“当初我的出生，也是因为**妈生病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
“**是Rh阴性血，那个年代，血源很难找。所以你外婆生了我。”
小姨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涩，却已经被岁月磨得很平了。
“所以我一直都很心疼你。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抱着你，我就想，这个孩子跟我一样。”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明白的吗？”
小姨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改变不了过去，但我可以决定怎么过以后的日子。我不是一个工具，从来都不是。因为我值得被人爱，而且我也可以去爱别人。你也是，祯祯。你值得被爱，你也可以去爱别人。这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我看着小姨，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
那些缠了我二十五年的绳子，散落一地。
是啊。
或许我爸妈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可那又怎样呢。
有人爱我。
有人为了救我卖了房子，有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有人说“**卖铁也要救你”，有人在我喊“妈”的时候哭着答应。
我有家人。
**呼啸着穿过隧道，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上还有泪痕，可嘴角是弯的。
窗外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的田野铺展开去。
秋天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前方是新的城市，新的家，新的生活。
而我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