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出皇宫时,身上只剩一件烧破的中衣。
后墙外有运泔水的车。
我钻进桶里,用馊水和剩菜盖住自己。
守门太监掀开桶盖检查时,我的脸埋在腐烂菜叶里,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骂了一句晦气,重新把盖子盖上。
车轮碾过宫道。
我在恶臭里睁着眼,听见远处丧钟响起,三下,废后薨。
他们连我的死讯都敲得敷衍。
出宫后,我从泔水车里滚下来,跌进一条暗巷。
京城下了整夜雨。
我赤着脚往前走,脚底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
一步一个印子。
天亮时,我走到沈家旧宅外。
门上贴着封条。
朱红大门被砸得斑驳,门口石狮子缺了一只耳。
从前这里车马不绝,朝臣求见父亲,边将给兄长送军报,母亲每月施粥,长街上总有百姓来谢恩。
如今门前只有两个守兵,一个说。
「沈家真是完了。」
另一个嗤笑。
「谁让他们出了个毒后。」
我站在巷口,指甲掐进掌心。
想冲上去。
想剖开他们的嘴。
可我不能。
我还要活。
我转身离开。
城门处贴着告示。
废后沈氏畏罪**。
沈家通敌谋逆,首恶沈重病死狱中,长子沈砚流放北境。
沈夫人自尽谢罪。
那一行行字扎进我眼里。
我扶着墙,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父亲死了。
兄长流放。
母亲也死了。
我迟了一步。
我跪在告示前,头埋得很低。
路过的人以为我是看热闹的乞丐,没有多看。
我在心里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兄长。
阿宁活着。
你们的冤,我会讨回来。
我一路往北走。
京中到处都是搜捕逃奴的告示。
我的半张脸被火灼伤,头发烧断。
嗓子也被烟熏坏,没人认得出我。
出京第三日,我在破庙里抢半个馒头,被一个流民推倒,额头磕在石阶上。
他看我是个毁了脸的女人,伸手来扯我的衣服。
我拔下发间残簪,扎进他大腿。
他惨叫着滚开。
我捡起地上的馒头,塞进嘴里。
泥沙咯得牙疼。
我一边嚼,一边流眼泪。
不是委屈,是恨得咽不下去。
若不是恨撑着,我早死在那场雨里了。
北上的路很难。
我睡过死人堆,也躲过山匪。
我替人写过家书换热汤,也替商人算过账搭一段马车。
第七个月,我到了北齐边境。
那时我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在雪地里倒下时,我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
醒来时,我躺在一辆马车上。
车里有羊皮毯,也有热酒。
一个穿红袍的女人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把弯刀。
她看见我睁眼,挑眉道。
「梁人?」
我没有回答。
她递给我一只碗。
「喝。」
我盯着她。
她笑了。
「怕有毒?」
我接过碗,一口喝下。
她眼底多了点兴趣。
「不怕死?」
我嗓子哑得厉害。
「怕。」
她看着我。
我撑起身子。
「但我还有事没做。」
女人笑了。
「我叫乌兰朵,北齐商队的主人。」
她指了指车外。
「你会什么?」
我沉默片刻。
「识字,会算账,懂梁国边军粮道。」
乌兰朵手里的弯刀停下。
「懂多少?」
我看着她。
「足够让你这批货避开梁军暗卡。」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捡到宝了。」
我跟着乌兰朵回了北齐。
最开始,我只是商队里的账房。
北齐人不喜欢梁人。
他们叫我丑女人,也叫我梁狗。
我不反驳。
谁欠了账,我记下。
谁偷了货,我查出。
谁在粮袋里掺沙,我当着全队人的面剁了他两根手指。
那天以后,没人再叫我梁狗。
他们叫我沈先生。
我也第一次明白,有时候尊重不靠恩德换,靠刀。
乌兰朵常带我去王帐。
北齐和大梁打了很多年,互市时断时续。
梁国朝堂看不起北齐,觉得他们只会骑马**。
可我知道,北齐缺的不是勇士,是粮,是盐,是懂大梁官场和关隘的人。
我正好懂。
我替乌兰朵把一条旧商道改成军粮道,避开梁军三处暗哨。
我又替北齐查出王帐里一名梁国细作。
第三年冬天,齐帝元烈召我入帐。
他病得很重,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锋利。
「你就是那个梁国女人?」
我跪在帐中。
「是。」
他让人摊开地图。
「雁门后头那三座粮仓,你看得懂吗?」
我只看了一眼,便拿起朱笔圈出两处。
「这一处是明仓,守军不足三百,打下来也没粮。」
「真正的粮在这里。」
我指向山后一处不起眼的小镇。
「梁军每年秋后都从此处转粮。」
「账目走的是江南赈灾银。」
「若要破雁门,先断这里。」
帐内诸将脸色都变了。
元烈看着我。
「你从前在梁国是什么人?」
我垂眼。
「死人。」
他大笑起来,笑到咳血。
「死人好。」
「死人无牵挂。」
我没有说话。
我有牵挂。
只是牵挂都成了坟。
那日之后,我入了北齐王帐。
有人骂我妖妇,有人说我梁国奸细。
我用三场胜仗堵住他们的嘴。
第一场,我让北齐绕开雁门正关,夜袭粮仓。
第二场,我用梁国旧部的旗号,引出苏家新换的守将。
第三场,我把萧怀瑾亲手改过的**图反推回去,破了梁军的伏兵。
北齐王帐里,终于有了我的席位。
元烈病重的第五年,诸王蠢动。
太子元昭只有七岁。
他被乳母牵进帐中,脸色苍白,却还是规规矩矩向我行礼。
「沈先生。」
我看着他,想起青穗。
青穗若活着,见到这孩子,定要塞一把糖给他。
元烈躺在床上,问我。
「想报仇吗?」
「想。」
「那替孤守住元昭。」
我抬头。
他声音沉哑。
「你要兵,孤给你兵。」
「你要权,孤给你权。」
「北齐若稳,梁国早晚会跪到你面前。」
帐中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跪下去。
「臣领命。」
半月后,齐帝驾崩。
元昭**。
先帝遗诏,封我为后,摄政辅政。
三日后,元昭尊我为皇太后。
北齐满朝哗然。
一个梁国女人,一个毁了脸的寡后,坐上北齐太后的位置。
诸王当夜起兵。
乌兰朵提刀冲进我的寝帐,问我逃不逃。
我正在给元昭穿盔甲。
小皇帝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哭。
我替他扣好护心镜,抬头道。
「不逃。」
那一夜,王城血流到天明。
我亲手下令斩了两个反王。
其中一个,是元烈的亲弟弟。
他被押上来时,朝我吐了一口血沫。
「梁国贱妇,也敢坐北齐太后的位置。」
我拿过侍卫的刀,走到他面前。
他还在骂。
我一刀斩下去,血溅到我裙摆上。
我转头看向****。
「还有谁不服?」
没人出声。
小皇帝站在我身后,攥住我的衣袖。
我没有回头。
沈宁死过一次。
活下来的这一个,要掌权,要报仇,要让萧怀瑾跪着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