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很长。
这十年，北齐的小皇帝从怯生生的孩子长成了能挽弓射狼的少年，乌兰朵的商队开遍草原和中原，我脸上的火疤也不再疼了。萧怀瑾那边，终于把大梁拖到了悬崖边。
大梁的消息，每月都会送到我的案前。
苏婉柔成了贵妃。
她父亲入了阁，兄长掌着户部，族弟也塞进了边军。
从前沈家旧部被一批批撤换。
我提拔过的清流，被贬到荒州。
江南水患，赈银被苏家吞了七成。
北境军饷拖欠，士卒冬衣不足。
雁门守将连发十二道急报，萧怀瑾却在京中替苏婉柔修了一座摘星楼。
我看着密报，指尖点在摘星楼三个字上。
乌兰朵坐在对面，嗑着瓜子。
「你那个**，脑子坏了？」
我合上密报。
「他从前不这样。」
乌兰朵嗤笑了一声。
「那现在这样，也挺好。」
是挺好，他若还是那个勤政克己的大梁帝王，我要破梁，还得费些年。
可他偏要宠苏婉柔。
偏要让苏家把大梁蛀空。
第八年，北齐出兵。
第一战，取朔州。
守将是苏婉柔的族弟。
他出战前还在帐中饮酒，听闻北齐骑兵绕到背后，吓得连盔甲都没穿齐。
城破时，百姓跪在街边，没有一个人为他哭。
第二战，破云中。
苏家粮草账被我提前送到军中。
梁军士卒这才知道，三年冬衣银全进了苏家私库。
他们开城投降时，只提了一个要求。
「杀苏家监军。」
我准了。
第三战，围雁门。
雁门老将曾是我父亲旧部。
他白发苍苍，站在城楼上，看见北齐军旗旁那面黑底银凤的太后旗。
久久没有放箭。
夜里，他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娘娘，沈家冤否？」
我回了两个字。
「冤极。」
第二日，雁门开城。
老将跪在城门口，额头贴地。
「臣无颜见沈帅。」
我亲自扶他起来。
「将军守了大梁半生，无愧。」
他红着眼，看向我身后的北齐军。
「娘娘今日回来，是为报仇？」
我看着南边。
「也是为收尸。」
替沈家、替青穗，也替十年前那个跪在雨里的沈宁收尸。
北齐铁骑一路南下。
大梁十五州，半数不战而降。
萧怀瑾终于派使臣来求和。
他先送来金银美玉，我让人堆在城外赏给降军，又送来三名宗室王爷为质，我没见。这一回，他送来的是苏婉柔亲笔所书的国书。
字写得漂亮，语气写得低婉。
她说大梁愿与北齐永结盟好，两国百姓不该再受刀兵之苦。
我看完，笑了很久。
十年前，她放火烧冷宫时，可没想过不该受苦的人。
我把国书丢进火盆。
纸烧起来，火舌卷过她娟秀的字迹。
「告诉萧怀瑾，要降，让他自己来。」
使臣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太后，梁帝乃一国之君。」
我低头看他。
「那便让他守着他的君位。」
「等哀家的铁骑踏过皇城。」
使臣连夜回京。
三日后，萧怀瑾递降书入城。
那日，北齐金殿上铺了新毡。
元昭坐在龙椅上，玄袍金冠，眉眼已经有了帝王威仪。
我坐在凤座后。
珠帘垂着，挡住了我的脸。
殿门打开时，萧怀瑾一步步走进来。
他穿着大梁帝王衮服。
衣摆沾着尘，冠冕歪了些，鬓边添了白发。
十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从前的萧怀瑾意气风发，哪怕被太子逼到最难的时候，背也挺得很直。
如今他捧着降书，跪在北齐金殿上，脊背终于弯了。
元昭看向我。
我轻轻抬手。
内侍高声：「梁帝呈书。」
萧怀瑾双手举起降书。
「大梁皇帝萧怀瑾。」
「愿奉北齐为上国，岁岁纳贡，永不犯境。」
他的声音很哑。
我隔着珠帘看他。
十年前，他也听过我这样哑的声音。
冷宫火后，我在北境醒来，嗓子被烟熏坏，整整三个月说不清话。
如今，轮到他了。
元昭没有接降书。
他看向我。
我扶着凤冠，缓缓起身。
珠帘被女官掀开。
我一步步走下玉阶。
萧怀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裙摆上，随后一点点往上。
看清我的脸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降书从他手里滑落。
殿内响起纸张落地的轻响。
他张了张嘴。
「阿宁。」
那一声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站在他面前，垂眼看他，十年。
我终于等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