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陆进先一步下了床。
他抓起搭在床边的棉衣披上，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沉声问：“谁？”
“我，赵婶子！”门外的人压低嗓门，“家里火柴受潮了，借两根引火。你们咋还把门闩得这么紧？”
江茹已经把头发束好。她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透，赵婶子来得实在太早。
陆进拉开门闩。
冷风灌进院子，赵婶子缩着脖子挤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着的火柴。她一进屋便闻到了洗净荠菜的清香，目光跟着落到灶边。
“这么早就收拾菜？你俩要干啥去？”
“进哥今天找了个活，我给他准备点干粮。”
江茹随口遮过去，从墙洞里拿出火柴盒。里面只剩十几根，她抽出两根递过去。
赵婶子接了，却没急着走。
“陆进那腿还没好，又出去接重活？要我说，身子才是本钱，真把腿折腾坏了，以后哭都来不及。”
陆进不爱听人唠叨，拎起水桶便出了门。
赵婶子等他走远，往江茹旁边凑了凑：“你真给他做干粮？家里有面了？”
“墙角翻出一点旧玉米面，只够做几个饼。”
江茹没有全瞒。赵婶子眼尖，遮遮掩掩反倒让她猜出更多。
果然，赵婶子看见陶碗里那点面后，脸上的好奇变成了同情：“就这么点？你们这日子可真紧。昨儿我还听说镇上粮站要处理一批碎米，可惜咱没那门路，也没现钱。”
江茹拿火柴的手停住。
“什么碎米？”
“就是碾米时碎下来的边角料。”赵婶子摆摆手，“听说里头还掺着些米糠，卖相不好，粮站不肯摆到柜台上卖。后天要内部处理，价钱比整米低一大截。”
“谁都能买吗？”
“那哪成。”
赵婶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表姐在粮站装袋，能分到十斤的份额。她家不缺这口粗粮，昨晚问我要不要。我倒想要，可家里一分钱都腾不出来。”
江茹心口跳得快了些。
碎米卖相差，营养和整米却没区别。煮饭口感不好，磨成粉后却能做米糕、米饼，掺进面里还能改善粗粮的涩口。
对别人来说，那是粮站不要的边角料。
对她来说，却是能生钱的本钱。
“婶子，十斤大概要多少钱？”
“听我表姐说，两毛八一斤，不要粮票。十斤就是两块八。”赵婶子叹气，“便宜是真便宜，可谁家一下拿得出两块八现钱？少买点也成，最低得要一斤。”
最低一斤，两毛八。
江茹迅速算了算。
她和陆进手里原有三分钱，今天若把十二个饼全卖掉，每个两分钱，进账两毛四。扣掉两分钱地皮费，总共也只有两毛五。
还差三分钱。
而且他们不能把所有钱都压在碎米上。盐快没了，下一批饼还需要鸡蛋或油。手里不留周转钱，就算买到一斤碎米，也做不了多少东西。
她至少得赚到四毛。
“婶子，这份额你能留到后天吗？”
赵婶子愣了下：“你想买？”
“我想要一两斤。碎是碎了些，总比饿肚子强。”
“话是这么说，可你家……”赵婶子瞧着她空荡荡的灶台，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出来。
江茹笑了笑：“我先想办法。后天要是凑不齐钱，就当我没提。您能不能先和表姐说一声，替我留两斤？”
“留倒是能留。”赵婶子拍了下大腿，“我表姐那人好说话，只要后天把钱拿过去就成。不过咱先讲明白，她是帮人带，价钱不是她定的，不能赊。”
“我明白，不让您为难。”
赵婶子见她答应得痛快，也不再多说。她拿着火柴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叮嘱：“这事别往外传。东西就那么些，知道的人多了，轮不到咱。”
“婶子放心。”
人一走，江茹立刻关上门。
陆进提水回来，见她站在灶边出神，把水桶放下：“怎么了？”
“粮站后天处理碎米，两毛八一斤，不要票。”
江茹把赵婶子的话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算的账摆到他面前：“咱们今天这些饼就算全卖掉，也不够留出本钱。得再多做一样东西。”
陆进看向泡在盆里的荠菜：“家里没有别的。”
“所以要找不花钱的。”
她把洗净的荠菜攥干，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鸡蛋打进碗里搅散，嫩叶切成细末，玉米面则分次加水，调成能顺着筷子缓慢滴落的面糊。
食材越少，越不能出错。
面糊太稠，十二个饼摊不出来；太稀，又没有饱腹感。她用筷子挑起一点观察，又添了小半碗荠菜末，让每一口都能吃到鲜味。
陆进在旁边劈细柴，斧头落得很轻，免得惊动邻居。
“一个卖多少？”
“两分钱。”
“十二个，两毛四。”
江茹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算得倒快。”
陆进没接这句话，只问：“还差多少？”
“按买一斤碎米算，至少差三分。可买完米后手里一分钱都不剩，还是没法做下一批。最好能再挣一毛五以上。”
陆进沉默片刻：“我去找活。”
“等你用力气挣一毛五，腿还要不要了？”
江茹将他手里的斧头按住，语气很认真：“今天先按我的办法来。真凑不够，明天再想别的。”
她把锅烧热，用一小块沾过油的旧布擦过锅底。家里几乎没有油，只能靠鸡蛋本身的香气。第一勺面糊落下时，她手腕轻轻一转，将饼摊得薄而均匀。
边缘很快凝固，荠菜的清香也随着热气冒出来。
陆进站在灶旁看着。
江茹做完第一个便掰下一小角尝了尝。玉米面略粗，却不剌嗓子，荠菜和鸡蛋把涩味压住大半。凉了以后香气会弱些，但口感仍在。
能卖。
她将饼放到竹帘上晾着，又连续摊了几个。每一张大小相近，厚薄也没太大差别。
做到第十个时，面糊见了底。
江茹往碗里刮入剩下的荠菜末，又添了一点水，最后正好摊出十二个。两个鸡蛋也全部用完，只剩灶台上最后一颗。
她把饼逐个检查，稍有焦边的放到一旁，准备留给自己和陆进。品相好的则用干净布隔开，免得粘在一起。
十二个饼只是第一步。
还差一个能额外挣钱的品种。
江茹在屋里翻了一圈，盐罐见底，猪油没有，连能腌成咸菜的萝卜都找不到。她走到院里，视线掠过土墙和柴堆，最后落在墙角那片荒地上。
地上长满了没人要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