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沈宇辰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在白纸上,字体端正,条理清晰。他伸手翻开第一页,看见财产分割、房产归属、双方责任这些字眼,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每一项都已经填写完整。
叶清雅的字迹。
她的字一向写得好,大学学的设计,手绘功底扎实,连签文件的笔画都带着设计感。
这份协议她应该准备了不止一天,条款理得清清楚楚,连他们联名账户里那笔钱都精确到了分。
沈宇辰看了几秒,抬起眼。
他的目光从文件移到叶清雅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高明的玩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清雅坐在沙发对面,背脊挺得很直。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玄关处一盏射灯,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神色很平静,不像是在赌气,也不像是在试探。
“字面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离婚。”
沈宇辰把协议合上,随手扔回茶几上。
纸张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今天是三周年纪念日,你就给我看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嘲弄,“叶清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招数了?”
“什么招数?”
“以退为进。”沈宇辰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修长的手指松了松领口,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小生意,“你觉得拿离婚来威胁我,我就会对你好一点?还是你觉得这样能让我觉得亏欠你什么?”
叶清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笃定的讥讽。
三年了,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一次她试图沟通,试图解释,试图让他看到一点点真相,他都是这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演员,明知道对方在演戏,却懒得拆穿。
“你觉得我在威胁你。”她说。
“不然呢?”沈宇辰反问她,“你嫁进沈家三年,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出门有司机接送,逛街有无限额度的卡,叶家那几条建材渠道也是沈家给的资源。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离婚?”
他顿了顿,声音凉了几分:“叶清雅,你觉得我会信吗?”
叶清雅垂下眼睫。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沈宇辰在民政局门口说的话。他说,走吧。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后来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这段婚姻会有什么真心。
在他眼里,她叶清雅嫁进来,图的就是沈家的钱和资源。
她做的每一顿饭,都是讨好。她准备的每一份礼物,都是算计。她等他的每一个深夜,都是表演。
三年来她做的一切,在他眼里全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往上爬的手段。
叶清雅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有某种情绪在翻涌,但被她慢慢压了下去。她抬起眼,语气比刚才更淡了几分:“沈宇辰,你说完了吗?”
沈宇辰眉心微拧。
“如果你说完了,那我说。”叶清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第一,这份离婚协议是我请律师拟的,条款都写得很清楚,你如果有异议可以让你的人来谈。第二,叶家和你沈家的业务往来是商业合作,两边都有获利,不存在谁欠谁。至于你沈家的钱——”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算不上笑。
“我嫁给你三年,没拿过沈家一分钱生活费。你那张副卡放在玄关抽屉里三年,我一笔都没刷过。你可以去查记录。”
沈宇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点笃定的讥讽从他眼底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太确定的神色。他的目光从叶清雅脸上移到玄关的方向,又移回来,像是在回想什么。
“你没用那张卡?”
“没有。”叶清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我的开销一直用的是自己的工资。设计工作室虽然不大,但养我自己足够了。”
这是沈宇辰不知道的事。
他从来没问过她用什么钱,也从来没关心过她的经济状况。在他默认的认知里,她就是沈家养着的富**,和临渊城其他豪门的媳妇没什么两样。逛街、美容、下午茶,用丈夫的钱过着体面精致的生活。
他从来没想过她可能不是。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时钟的指针走到十一点五十五分,再过五分钟,这一天就结束了。三周年纪念日,在一份离婚协议和一段对话里走到了尽头。
沈宇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临渊城的夜色像一幅铺开的锦绣长卷,江面上的游轮亮着暖黄灯光,缓缓驶过。
对岸***的高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那是加班的灯光。他背对着叶清雅站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情绪不好,我不跟你计较。这份协议我就当没看见,你收回去。”
叶清雅也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从容,从茶几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开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她已经签好了名字,叶清雅三个字端端正正,用的是她平时签设计合同的字体。
她把协议重新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我没有情绪不好。”她说,“这三年我一直很清醒。”
沈宇辰转过身来。
“清醒到要离婚?”他的眉头又拧起来,语气里多了些不耐烦,“就因为我今晚没回来吃饭?叶清雅,我今天陪若瑶去医院,她低血糖晕倒了,我总不能把人扔在医院不管。你要是因为这个生气,我明天让助理订个餐厅补一顿,行不行?”
补一顿。
叶清雅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的累,也不是委屈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就像一个人对着墙壁喊了三年,墙壁从来没有回应过,她现在终于放下手臂,不想再喊了。
“不是今晚的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一字一句都要确保他能听清楚,“是这三年。沈宇辰,我们结婚三年了。三年里你在家吃过几顿饭?你记得我哪天生日吗?你知道我平时做什么工作吗?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问完这些问题,看着他。
沈宇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答案。
他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叶清雅并不意外。她甚至没有失望,因为失望也是需要期待的,而她早就没有了期待。她只是觉得这些事情应该说出来,三年没有机会说的话,今晚一次性说完。
“你不知道。”她自己替他回答了,语气依然平静,“但我知道你的。你喜欢吃清淡的菜,咖啡要美式不加糖,衬衫只穿浅蓝和白色两种颜色,领带放在衣帽间左边第二个抽屉。你每周三下午开董事会,周五晚上有应酬,周末有时候会去临渊山那边的别墅住一晚。你睡眠不好,睡前习惯喝一杯温水,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她说完这些,停了一拍,像是在整理后面的话。
“这些事情我知道,是因为我用了三年时间去记住。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我。”叶清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城市的光,很亮,但从来不曾为她停留过,“沈宇辰,这不叫婚姻。你和我之间,从头到尾都只是你沈家和叶家的一场合作。现在合作到期了,该散了。”
沈宇辰站在落地窗前没动。
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指节抵在西装裤缝上,微微发白。
时间跳到零点。
客厅落地钟发出低沉的报时声,一下,两下,十二下。
三周年纪念日结束了。
沈宇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推了一把,还没站稳:“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叶清雅反问。
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三年积攒的眼泪早就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里流干了,她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空了,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连回音都没有。
沈宇辰重新拿起那份协议。
这一回他没有扔回去,而是一页一页地翻看。产权分割、财产清算、没有子女所以不涉及抚养权。
每一项都合情合理,没有狮子大开口,没有多余要求。她甚至没有要这套房子,只在财产分割那一栏里写了一句: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要?”
“我拿回来的,只有我嫁进来时带来的一样东西。”叶清雅说。
“什么?”
“我自己。”
沈宇辰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收紧。
叶清雅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推开门,灯也没开,借着窗外的城市光线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她收拾好的东西。
她拎起皮箱,走出主卧。
走廊不长,十几步就到客厅。
沈宇辰还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箱子,瞳孔倏地缩了一下。
“你现在就走?”
“明天上午我会去民政局提交申请,有个三十天冷静期,三十天后我们去办最后的手续。”叶清雅在玄关换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在这期间,我希望我们能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有事情找我姐姐叶清妍,她是我的律师。”
她把鞋穿好,拉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了沈宇辰一眼,那个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眼底的神色没有任何动摇。
“沈宇辰,三年了,我们到此为止。”
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宇辰站在原地没动。
客厅恢复了安静,比之前更安静。因为这一次连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协议,叶清雅的签名在纸页上安静地躺着,笔画清晰,毫不犹豫。
他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
玄关柜子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是今天下午助理帮他取的。他随手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绒面盒子,打开来是一条珍珠项链。
这是他让助理订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助理问他买什么,他说随便,按惯例就行。
惯例就是珍珠项链。结婚第一年助理买的是手链,第二年买的也是手链,第三年换成了项链,因为助理说**好像不喜欢手链,前两年都没见她戴过。
沈宇辰把盒子盖上,随手搁回玄关柜。
他忽然想起刚才叶清雅说的那句话——那张副卡放在玄关抽屉里三年,我一笔都没刷过。
他拉开玄关的抽屉。
那张黑卡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压在一叠超市小票和物业通知单下面。他拿起卡,翻到背面,签名栏空白,没有签过字,更没有激活过的痕迹。
三年了。
他给她这张卡的时候说:“拿着花,不够跟我说。”语气像是打发一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连正眼都没给。
她接过卡,说了声好,然后放在抽屉里再没动过。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客气。
沈宇辰握着那张卡,站了很久。
窗外的临渊城已经过了午夜,江边的灯火渐渐稀疏,对岸写字楼的窗户也一盏一盏暗下去。
这座房子面朝城市最好的江景,三年前他买下来的时候,助理说沈总,这个户型很适合做婚房。他说随便,就这里吧。
选婚房的那天,他甚至没问过叶清雅的喜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胸口某处闷得不太舒服。不是疼,是某种沉闷的、被什么东西塞住的感觉。像是一间屋子门窗紧闭太久,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把卡放回抽屉,关上。
客厅落地钟的秒针继续走,规律而机械。餐桌上的碗筷早就被叶清雅收干净了,厨房的灯也关了,整个空间干净整洁,像没人住过。
他走到餐桌旁边,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拿起来,翻开。
是叶清雅的笔迹,只有一行字:三周年快乐。菜凉了,别吃。
这几个字写得很随意,没有控诉,没有悲伤,就像平时在冰箱上贴个便条说牛奶喝完了记得买一样自然。
菜凉了,别吃。
沈宇辰把便签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出褶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进门的时候,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
那些菜他去厨房看了一眼——都收进保鲜盒里,整整齐齐码在冰箱。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莲藕汤、蒜蓉西兰花、蚝油生菜、凉拌**。每一道都是他喜欢的口味,连摆盘都讲究,不是随便炒炒的家常菜,是花了心思做的。
她等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沈宇辰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有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便签,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一点一点流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套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好像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