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仿佛把半生的时光都揉进了这一夜的沉睡里。
在梦里，他踏着重逢的暖意，回到了老家那方熟悉的院子。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院子中央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虬曲的枝干撑开一片浓荫，蝉鸣藏在叶间，是刻在骨子里的夏日声响。树下摆着一把磨得光滑的竹椅，爷爷就坐在上面，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扇风的动作慢悠悠的，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
“爷爷。” 他脚步放轻，一步步走过去，蹲在爷爷膝前，鼻尖一酸，有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咙口。
爷爷垂眸看着他，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喜怒，却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来了。” 爷爷的声音温和，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这是哪？” 他茫然四顾，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朦胧的光晕，不真切，却又无比熟悉。
“你心里。” 爷爷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你不是总说，有很多话憋在心里，想跟我说吗？现在没人打扰，慢慢说吧。”
吴一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像被无形的手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有委屈，有不甘，有恐惧，更有对生死的茫然，可在爷爷平静的目光里，全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我……” 他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快要死了。”
“嗯，我知道。” 爷爷依旧平静，蒲扇轻摇，连语气都没有半分起伏。
“你不担心吗？” 他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委屈，他以为爷爷会着急，会难过，可眼前的平静，让他无所适从。
“担心有用吗？” 爷爷扇了扇蒲扇，风掠过槐树叶，落下细碎的光影，“你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我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抱着你往医院跑，可最后还是靠医生诊治、自己养着才好。担心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动手做事，才是活下去的法子。”
“可是我现在在荒岛，四面都是海，没药，没医生，只有一个发炎化脓的伤口，和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 他声音发颤，把绝境里的无助全盘托出。
“那不是有刀吗？” 爷爷抬眼看向他，语气笃定，“刀能干什么？”
“切东西，削树枝，开椰子。” 他下意识回答。
“能不能切伤口？” 爷爷追问，目光里没有半分**，只有直面困境的清醒。
吴一轩猛地一愣，心脏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你是说，我…… 自己切开伤口，把脓放出来？”
“你不是翻来覆去看过《天工开物》吗？” 爷爷缓缓开口，“书里没教你怎么治病，但我从小教过你，有啥病治啥病，有啥材料用啥材料，绝境里不低头，才是吴家的种。你没忘吧？”
“我没忘。” 他咬着牙，声音坚定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 爷爷的身影忽然开始变得透明，老槐树的枝叶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整个院子像一幅被冷水泡透的水墨画，墨色晕开，轮廓渐渐模糊。
“爷爷！” 他慌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急得大喊。
“好好活着。” 爷爷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清晰又有力，“别给我丢人。”
话音落，梦境彻底碎裂。
吴一轩猛地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棚顶的棕榈叶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昨夜的阴冷与死寂。他抬手摸了摸额头，还带着一丝低热，却比昨夜滚烫的温度降了大半，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小心翼翼解开伤口上缠了一夜的布条，屏住呼吸低头看去。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原本汹涌的脓液少了许多，边缘甚至开始结出薄薄的痂，生机在绝境里悄悄蔓延。
“牡蛎壳**。” 他哑着嗓子，对着空气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挣扎着坐起身，抓过身边的椰壳碗，灌了几口清甜的溪水，润了润干裂的喉咙。随后拨弄了一下火堆，添了几根干柴，烤了两个软糯的芋头。热气裹挟着香气漫开，他小口小口吃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四肢百骸都重新有了力气，仿佛又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昨晚，” 他对着噼啪燃烧的火堆，轻声自语，像是在和老友倾诉，“我在梦里见着我爷爷了。”
火堆里的木柴爆裂出火星，像是无声的回应。
“爷爷让我自己切伤口。” 他低头看了看握在手里的瑞士军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差点就动手了。”
他摩挲着刀身，沉默片刻，把军刀仔细收进衣袋里。
“还好没切。” 他轻声说，带着一丝后怕，也带着一丝庆幸。
这一天，他没有做任何重活，任由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他挪到小溪边，坐在光滑的青石上，让阳光铺满全身，喝了满满几碗溪水，吃了几个清甜的椰子和烤熟的芋头，安静地感受着生命的气息。
傍晚时分，最后一丝低热也彻底退去，头脑清明，身体的虚弱感淡了许多。他缓缓站起身，试探着走了几步，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不再头晕目眩。
“我还活着。” 他对着空旷的荒岛，大声说，声音在海风里传出去很远，“我又活过来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海面，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把无垠的海水染成绚烂的金色，波光粼粼，壮阔又温柔。
“死神，” 他抬起头，对着辽阔的天空朗声问道，“昨晚你是不是来了，在洞口徘徊了一夜？”
风穿过林间，海浪拍打着礁石，没有任何回答。
“那你现在走了吗？” 他又问，语气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释然。
咸湿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吹动他的发丝。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味的空气，胸腔里满是鲜活的气息。
“走了就好，” 他睁开眼，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对着天空挥了挥手，“不送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