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念是哭着推着周默回家的。周奶奶吓坏了，连忙端来热水和纱布，给周默的额头消了毒，贴了一块创可贴。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奶奶处理伤口。周默始终没有抬头，那道长长的刘海凌乱地垂着，遮住了伤口，也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左手手肘处还擦破了一**皮。
周奶奶叹着气，去厨房烧热水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钟摆的滴答声。
沈念没有走。
她把手伸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带着体温的小物件。那是上个星期，她用自己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去镇上那个老电器铺子配的——一副基础款的助听器。不算贵，但比周默坏掉的那副稍微新一点。她一直装在口袋里，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他。
现在她觉得，不戴不行了。今天要是他听得见，就不会被自行车撞倒。
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助听器。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抹，走到周默的轮椅前。
“哥哥。”
周默没有动。
沈念蹲了下来，仰起头看着他。他额前的刘海还是那么厚，她只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嘴唇。
“我给你买了新的助听器。”她把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轻巧的仪器，“我帮你戴上，好不好？今天太危险了，要是你戴着它，就能听见后面有人喊你……”
她说着，手已经朝着周默的耳朵伸了过去。她的指尖带着一点紧张的凉意，轻轻拨开他耳侧垂下来的头发，露出了那只常年被遮盖的耳朵。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助听器卡扣的那一刻。
周默动了。
他猛地抬起了右手。那只因为常年推轮椅而掌心布满了薄茧的手，带着十二岁少年身体里最本能的防御，一把抓住了沈念的手腕。
沈念的手腕很细，十一岁女孩的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周默的手指箍上去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过度的力气，指节泛白，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沈念的动作僵住了。
周默的手指在发抖。那种颤抖从指腹传到她手腕上，细细密密的，像冬天里被冻得失去知觉的人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他低着头，那道厚厚的刘海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捏着她手腕的力度，却像要把她的骨骼掐断一样。
“别白费力气了。”
他的声音粗粝，经过变声期后带着一种陌生的沙哑。他用力咬了一下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破碎的情绪死死咽了回去，才把那句冷到骨髓里的话吐出来：
“以后别来了。”
沈念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原地。她能感觉到他掐着她手腕的指节在抖，抖得那么厉害，像随时都会崩溃。
“哥哥……”沈念的声音一下变得细软，带上了哭腔，“你捏疼我了……”
周默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他的手指蜷缩回掌心，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紧紧攥住，不敢再伸出去。可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硬生生把那股心疼压了下去，把轮椅往后退了半步，沉着脸，说出了一个冰冷的字：“走。”
沈念低头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那里浮起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像一道枷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