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兄妹俩一前一后,没多久便到了丰泽园的门前。
朱漆门柱,金字招牌,还不到饭点,堂内已经飘出阵阵高汤的醇香。何雨柱刚迈上台阶,还没来得及抬眼,一道尖利又带着戏谑的声音便从侧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哟——这不是淋了一场雨就要死要活的那位傻柱吗?可算活过来了?啧啧,真是给咱们勤行丢人现眼。”
何雨柱偏头看去,只见杨国怀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嘴角挂着明晃晃的讥笑。他穿一身半旧的白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站姿散漫,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嘲弄。
何雨柱没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杨国怀的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牵着的小女孩身上,嘴角一撇,又补了一句:“哟,还带着小孩儿过来?你当丰泽园是什么地方,托儿所?是让你带孩子逛园子的?”
何雨水被他这话说得往后缩了缩,抓着何雨柱的手攥紧了些。
何雨柱低头看了妹妹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杨国怀脸上,开口叫了一声:“杨国怀。”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杨国怀脸上的笑猛地一僵。
“你叫我什么?”他瞪起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刚入门的学徒,敢直呼师兄大名?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规矩了?”
“杨国怀,”何雨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我是来辞职的。这厨子,我不学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国怀脸上的怒意顿时卡住了,像被人拔了气门芯,那口气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整个人愣在原地,眨了两下眼睛才磕磕绊绊地挤出话来:“你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厨子,我不学了。”何雨柱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放缓,仍旧是那股子不咸不淡的调子。
杨国怀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没回过神。他的表情从错愕、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一种克制不住的、压都压不下的惊喜——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不喜欢何雨柱,从这小子入师门第一天起就不喜欢。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学了整整三年还上不了灶,这小子才来多久,师父就松了口,打算让他摸炒勺了?是,这小子天赋是比他好,可天赋好有什么用?嘴臭,脾气犟,得罪了一圈人,连师父都不待见他。可偏偏就是有天赋……师父再不喜欢,也架不住他手上的活儿确实地道。
杨国怀忌惮他,也嫉妒他。
而现在,这人站在他面前,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不学了”。
杨国怀胸腔里的那股闷气像是被人猛然抽走了,他甚至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你……确定?”
“嗯。”何雨柱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后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带着不耐的中年男声响起:“国怀,柱子,你们俩又闹事?整天吵来吵去,能不能让我这个当师父的省点儿心?”
来人脚步很快,几步便到了近前。师父李应时,身量不高,肩背微驼,一张圆脸上挂着常年揉面熬出来的油光,眉头拧着,目光在何雨柱和杨国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身后还跟着大师兄金成国,一脸老实憨厚的样子,小心地站在旁边。
李应时站定,刚要开口训人,何雨柱已经先一步出了声:“师父,我是来告辞的。我不想当厨子了。”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一瞬。
李应时的眉头还拧着,嘴唇却先张开了,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信。他身后的金成国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愕然。
“你……”李应时沉默了几秒,目光沉了沉,忽然脱口而出道:“你爹跟白寡妇跑了?”
这句话冲口而出,像一记闷雷砸在了堂里。
“什么?”杨国怀和金成国齐齐一震,面面相觑。
就连何雨水也仰起小脸,一脸懵懂地问:“哥,爹为什么要跟白寡妇跑呀?”
李应时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懊恼地闭了一下眼。那副表情分明是在说——我说漏嘴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放下手,冲何雨柱招了招:“柱子,你跟我来。其他人,该干活的干活,别杵在这儿。”
杨国怀和金成国虽然满肚子好奇,但师父发了话,也不敢凑上去听,只能各自应了一声,散了开去。
何雨柱牵着何雨水,跟着李应时穿过前堂,拐进后院一间不大不小的休息室。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年画。李应时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何雨柱没客气,坐下把何雨水放到身边的椅子上。李应时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叹了口气,才开口:“柱子,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你爹……跟你说了多少?”
“他什么也没说。”何雨柱语气平静,“我只是跟他说,我不当厨子了,他就让我以后带着雨水。”
李应时垂下眼,盯着桌面沉默了很久。他粗糙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了几遍,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是我多嘴了。”
“无妨。”何雨柱说。
李应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柱子,我不是有意瞒你。是你爹让我瞒着的,因为你的工作他已经安排好了。等他走了,你就进轧钢厂,接他的班。而我……我原本打算再教你半年,把你最后那些东西磨一磨。但你爹要走,你要去轧钢厂,我也得回四川养老了。我本来是想,教到何大清动身那天再说。结果你倒好,提前来了这么一出,我一个没兜住,话就秃噜出去了。”
他说完,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像是有些卸了劲的样子。
何雨柱没接话,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他早就知道这些,前世看了那么多遍的剧情和脉络,每一个转折都烂熟于心。李应时的反应、何大清的安排、包括那白寡妇的事,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新鲜消息。
他唯独没想到的是,原来李应时也并不是他从前在那些同人里写的那样,对何雨柱掏心掏肺、一门心思地栽培。但仔细一想,这样反倒更真实。原身那个何雨柱,嘴硬,脾气臭,爱呛人,有点天赋却半点不会做人——换了哪个师父,心里都不太会舒坦。能留他两年多,没把他赶出去,大概也全靠着那几分手艺撑着。
何雨柱不觉得失落,反倒觉得这样干净利落。
“柱子啊……”李应时看着他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才道,“我原本打算走之前给你办一场出师宴的。你这孩子手艺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勉强够得上出师的标准了。这段时间我再指点指点你,磨一磨,就能正式办。虽然你说不打算干厨子了,但有个名分在,往后不管做什么,都多一条路。你继续跟我学一段时间吧,我给你办了出师宴再走。”
“不用了,师父。”何雨柱没有犹豫,摇了摇头,“既然我不当厨子了,就更不该留着这个念想。不出师,反倒干净。”
李应时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何雨柱答得干脆。
李应时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啊……还是那么倔。行,你在这儿等一会儿,你这两年半的学徒,总得有个说法。”
他说着便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自行车铃响。
“哥,”何雨水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你真不当厨子啦?”
“不当了。”何雨柱偏头看她,声音放轻了些。
“那我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好吃的吗?”小丫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盼。
“以后让你学当厨子,你自己做好吃的。”何雨柱说。
“哦……”何雨水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句,“那我叫爹做。”
何雨柱没多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告诉她,爹也快要走了。
没过多久,李应时推门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走到何雨柱面前,把信封往前一递:“柱子,这是你的劳务费。拿着。”
何雨柱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捏了捏厚度,心里大致有数。他站起身,冲李应时弯了一下腰:“谢谢师父。”
“应得的。”李应时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行了,马上该上客了,你们出去玩吧。我也上最后一天班,过两天就回四川了。”
“这么急?”何雨柱略有些意外。
“没办法,”李应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牵挂,“我儿子早在家等着我回去给他办婚事呢。我原本是为了你才多留了这些日子,想着好歹把你带出来。可你现在不干了,我也没理由再拖着了。”
何雨柱点了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年头,一分开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师父,多保重。到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
“不用送,赶紧滚蛋吧。”李应时摆了摆手,语气听着像骂人,眼底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嗯。”何雨柱应了一声,牵起何雨水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师父,保重。”
然后便跨出了门槛。
李应时坐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从窗缝里看着何雨柱牵着妹妹穿过院子的背影,腰背挺得直,步子不紧不慢,跟从前那个莽莽撞撞、动不动就跳脚的傻柱判若两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个柱子……是真的沉稳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