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爸爸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在周一早上。
他发来一张烧焦的平底锅照片,问我燃气灶为什么总熄火。
我看过消息,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他又问方子昂校服放在哪里,集训请假条该交给谁。
过去这些事都是我处理。
爸爸只需要在黑板上写一句“做得不错”,偶尔给我加一分。
方蓉白天上班,早晨顾不上两个人。
方子昂连续迟到两次,集训需要的体检表也漏了盖章。
爸爸却仍认定我在等他服软。
他给秦老师打电话,要求学校劝我回家。
秦老师只转告了住校协议的条款,让他按期补**育储蓄。
那天下午,我收到爸爸转来的三千元。
备注写着:先给你用,别闹了。
距离被挪走的两万八,还差两万五。
我原路退回,备注改成:请按流水完整归还。
他立刻打来电话。
“你非要跟家里算账是不是?”
“钱不是生活费,是妈妈留给我的教育储蓄。”
“我养你这么多年,难道还抵不过两万多?”
公交车正好进站,我站到路边,等鸣笛声过去。
“你给方子昂花钱时,会让他抵吗?”
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换气声。
爸爸没有回答,转而说方子昂因为没参加成体检,错过了这期集训。
他怪我明知道流程,却故意不提醒。
“那是他的机会,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里面还留着一张旧清单。
方子昂每周课程、药物、校服清洗时间,全由我整理。
我盯了几秒,按下删除。
“爸爸,我退出的不是这个家,是你们分给我的工作。”
这是我离开后,第一次叫**爸。
也是最后一次。
四月初,学校组织高三学生集中体检。
我在病史栏写明哮喘,校医给我制定了运动豁免方案。
表格需要监护人确认,爸爸依旧拒签。
秦老师上报了教育局和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由社区作为临时**人见证了校方盖章。
校方将他此前签署的医疗授权和拒绝配合记录一起提交备案。
爸爸因此被约谈。
他从社区出来后,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我放学时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袋草莓,像是终于想起我小时候喜欢什么。
“你看,爸爸没忘。”
袋里的草莓压坏了几颗,汁水浸湿塑料袋。
他递给我时,语气带着求和后的轻松。
“周末回家,我把分数给你恢复到一百。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原来直到这时,他仍以为一百分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接那袋草莓。
“我已经保送成功了。”
爸爸愣了愣,随后笑起来,伸手想拍我的肩。
“我就知道我女儿有出息。晚上回去庆祝,正好让子昂跟你学学。”
“公示已经结束半个月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学校广播正播放拟录取学生名单。
我的名字清楚地响过操场,他却像第一次听见。
我从他身边走过。
那袋草莓漏出的汁滴在水泥地上,爸爸低头看了很久,终于发现我取得最重要的成绩时,早已不再等他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