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早上,初芽到片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东边刚翻出一点鱼肚白。她背着深蓝色的双肩包,包带上的珐琅徽章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光。她将旧器材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了新包里——手套、螺丝刀、备用螺丝、一小卷黑胶带。东西不多,包不重。
器材车停在酒店门口。赵师傅在车旁边抽烟,看见她过来,目光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秒。包一看就不是剧组的——料子是哑光的,包型不常见,右下角那枚徽章虽然小,但做得很精致。赵师傅把烟头踩灭了,什么都没说。他在横店待了十几年,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到了片场,初芽把反光板从车上卸下来之后,顾朗的助理小陈就小跑着过来了。
“初芽,顾导让你去一趟导演棚。”
初芽把反光板靠墙放好,往导演棚走。棚里不止顾朗一个人。他坐在监视器前面,旁边站着摄影指导老周,还有制片人王总——穿深蓝色Polo衫,肚子微微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顾朗抬头看她进来,没笑,但眼尾动了一下。
“初芽,今天有几件事需要你做。”他说。语气和平时在片场对所有人说话一样,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第一,一会儿拍内景,地板是仿古青砖。你帮我去数一下,从门口到窗户一共有多少块砖。”
“第二,下午拍外景,有一棵老槐树。你量一下树冠投影的面积,大概多少平方米就行。不用太精确。”
“第三,演员的眼镜等会儿要戴。你帮我看着点——眼镜腿朝哪边撇,换机位的时候有没有歪。”
“还有,地上有烟头的话,烟头到演员鞋尖的距离,你帮我记一下。不用尺子量,目测就行。”
初芽听着,点了下头。她想说“这个不是道具组的活儿”,但没说。顾朗看她点头,又加了一句。
“对了。王总说咱们这组缺一条创意广告,植入的,运动品牌。你有什么想法?”
初芽愣了一下。旁边的王总也愣了一下,放下保温杯。
“你问她?”王总说,“她是道具组的。”
“道具组也看片子。”顾朗说,语气很平。他看着初芽,等她说话。
初芽想了想。
“胡同里一群少年在踢球。傍晚,天色暗下来,忽然下起了雨。是初秋傍晚的急雨,来得猛,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雾。少年们兴致不减,还在踢。球在水洼里滚,带起一串水花。他们小,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球衣领口。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们还在跑。最后球滚到墙角停下来,泥水溅上鞋面,顺着鞋帮往下淌。这里使用一个高速镜头,镜头慢慢推到鞋底——logo在雨水的冲刷下反而更亮了。胡同暗了,只有最后一小块是亮的。”
顾朗听完,把手里转了两圈的笔放下,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在笑。
“这个比我们之前那个‘运动员冲刺然后定格’好——那个太像二十年前的广告了。”老周说。
“那就这么定了。”顾朗在剧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她。“下午拍完内景,你跟我去看场地。砖数完了吗?”
“还没去。”
“那先去数砖。”他说,低头继续看剧本。
数砖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麻烦。仿古青砖铺得不规整,有些被漆喷到了,有些被踩碎了,有些被电线压住了。她从门口开始数,蹲在地上,用手指点着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到第二十七块,发现窗户不正对门口——偏了大概两块砖。她重新数,从门口第三块砖对齐窗框左边。数到四十五块的时候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然后去找顾朗。
他不在导演棚。他在*组,正在跟摄影师讨论机位。摄影师姓杨,头顶有点秃,但后脑勺留了一撮长发,扎成一个小揪揪。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两只手比划,手势很大,经常把旁边的器材碰倒。初芽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用手比划一个弧形,说“轨道从这里推过去,光影正好打在演员侧脸”。手势太大,差点打到初芽的头。
顾朗伸手挡了一下,手掌在初芽肩膀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动作很自然,像是挡开一个器材架。
“杨老师,你上次比划的时候把器材碰倒了。”
“我这是在为艺术**挥洒。”老杨说,但他把手放下了。
初芽把笔记本翻开。“砖数完了。门口到窗户,从第三块砖开始对齐窗框左边,一共四十五块。如果从正对门口的第一块砖开始数,是四十七块。”
“为什么有两个数字?”
“因为窗户不正对门口。偏了两块砖。”
老杨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连这个都数出来了?小姑娘你可以啊。”
顾朗接过笔记本看了两秒,合上还给她。“下午拍完内景,你跟我去看外景地。带上测光表。”
下午的外景地就是影视城后面那片空地。老槐树是真的,但树冠比初芽估算的小一点。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的光斑,用测光表一个一个地测。老杨在指挥助理铺轨道。顾朗蹲在地上,用粉笔画走位标记。画完最后一个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她。
“烟头到鞋尖的距离你也帮我看看。”
初芽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烟头。不知道是谁扔的,已经灭了。她用脚后跟比了一下。
“二十厘米左右。”
“二十厘米。”顾朗转头说,“烟头放这个位置,不要动。别扫走了。”
他在粉笔标记旁边又补了一个圈。然后他直起腰,看着她。“眼镜腿朝哪边撇。”
初芽看了看正在旁边候场的演员。眼镜是金属框的,左边眼镜腿往外撇了一点。
“左边。左边眼镜腿往外偏,大概三毫米左右。”
“三毫米你也看得出来?”老杨在后面喊了一句。
“她眼睛好,不近视,看这个比我准。”顾朗说,没有回头。
老杨走过来,站在初芽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那个眼镜。“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是不是拿尺子量过?”
“没有。就是看着不对称。”
“厉害。”老杨竖了个大拇指,“但是小姑娘,你整天在这数砖量数记烟头距离,不觉得浪费吗?”
“你不也是整天在这被顾导改机位吗,你也觉得是热爱这个行业对嘛”初芽说。
老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拍了拍顾朗的肩膀。“你这个道具组的小姑娘,嘴巴挺厉害。”
“我知道。”顾朗说。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傍晚的光从格窗漏进来,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初芽把测光表还回器材室,抱着一摞场记单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场记单堆得有点高,她下巴微微压着最上面那张纸,走得不快不慢,很认真——像小学生抱作业本,怕掉了,又怕弄皱。包带上的珐琅芽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她低着头看路,绕过地上的线缆,绕过器材箱旁边翘起来的一角地毯。
顾朗在走廊另一头,刚跟老杨对完最后一个机位。监视器还亮着,画面停在少年们踢完球之后空荡荡的胡同。他抬头,正好看见她走过来。他的手从监视器上放下来,站直了一点。然后他的目光低下去——不是躲,是那种被人看见在看什么之后的不好意思。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拇指在页脚上来回蹭了两下。
她走近了。两个人错开身的时候,脚步都慢了半拍。不是停下来,是慢——他往左让了一下,她也往左,然后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又往反方向让。很老套的默契,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送文件?”他说。眼睛还看着剧本,但剧本那一页根本没翻过。
“嗯。场记单。”她说。文件抱在胸前,手指压着纸边。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错开身,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初芽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出声,是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她没回头,但嘴角扯了一下。
初芽把场记单放在导演棚门口的桌上,转身往回走。走廊里已经全暗了,只有隔窗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她背上包,包带上的珐琅芽蹭过肩头。走廊另一头,监视器还亮着。画面上是一条空荡荡的胡同,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
走过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明天收工,老地方见。一起去吃辣的面。他们家的油泼辣子是自己熬的。”
初芽看着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回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收工,器材车发动了,铁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她把包袋往上提了提。
嘴角还没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