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面馆在影视城后面那条巷子里,门口挂了个灯泡,瓦数不高,照得地上的水洼泛着黄光。初芽跟着顾朗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橘猫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猫看见顾朗,没跑,只是把爪子放下来,往旁边挪了半寸。
“它认识你。”初芽说。
“喂过两次。第一次是吃不完的牛肉,第二次是它自己过来抢的。从那以后每次看到我都挪半寸——意思是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店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字是手写的,有几行被油烟熏得看不太清。老板在厨房里颠锅,看见顾朗进来,铁勺敲了一下锅沿。
“臊子面?”
“两碗。”
“自己找地方坐。饮料自己拿。”
两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顾朗把桌上的辣椒罐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拧回去。初芽看着他做这些,觉得他进这种小馆子的动作比在片场还熟练。
“你常来这种店。”初芽说。
“剧组盒饭吃腻了。刚入行的时候跟一个老场务混的,他教我的——去一个地方拍戏,先找菜市场,再找藏在菜市场后面的馆子。菜市场后面的店,食材都是当天买的,冰箱不够大,囤不了隔夜菜。”
“那你现在吃过的**馆子有多少家。”
“没数过。按地域分——重庆的最多,成都其次,长沙第三。西安的肉夹馍算独立分类。”
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碗很大,红油浮在汤面上,臊子铺了一层,肉丁炒得焦香,土豆丁炖得快化了。初芽夹了一筷子,面条很筋道,辣味从舌尖开始往上窜。她低头吃了几口,鼻尖上沁出汗珠。
“怎么样。”
“好吃。”
“跟上次的麻辣烫比呢。”
“上次是香辣,这个是咸辣。这个更接地气。麻辣烫那个锅底有秘方,这个没有——就是盐、辣椒、花椒,比例靠手感。老板今天手感好。”
顾朗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连这个都吃得出来?”
“吃多了就知道了。咸辣的面,汤是浑的,盐和辣椒熬久了融在一起。香辣的汤是清的,香料是后放的。上次那家麻辣烫的汤是清的。”
顾朗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又抬头看她。
“你以后要是改行,可以开个美食测评号。就写一句话——‘老板今天手感好’。”
“那你的号写什么。”
“我不用写。我把你写的念出来,当旁白。咱俩合开一个号,名字就叫‘道具组和导演今天吃什么’。”
“太长了。”
“那就叫‘辣不辣’。”
初芽没接话,继续吃面。吃了几口,筷子碰到碗底一块硬的东西——夹起来看,是一颗花椒。
“你碗里有花椒吗。”
顾朗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碗。“没有。”
初芽把花椒放在碟子边上。顾朗看着那颗花椒,又看了看自己的碗,把筷子放下了。
“上次是丸子,这次是花椒。下次是什么,蒜瓣?”
“花椒不是故意的。”
“我上次也觉得丸子不是故意的,结果丸子给我上了一课。”他用筷子夹起那颗花椒,放在自己碗边,跟自己碗里的一颗辣椒并排摆在一起。“行,现在有两个了。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你的那颗是辣椒。”
“辣椒也是埋伏。一个团队——辣椒正面进攻,花椒侧翼包抄。等你反应过来,舌头已经麻了。”
“所以你是在复盘。”
“复盘是导演的本能。”
初芽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那复盘出什么结论。”
“结论是下次来之前跟老板说花椒少放。但他不会听。他上次跟我说,不放花椒的面没有灵魂。”
“那你就换一家。”
“不换。有灵魂的面不好找。”他顿了顿,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臊子,“而且灵魂太满的话,有个人帮我挑花椒,也能吃。”
初芽没说话,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顾朗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横放在碗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品牌的官网。简约的设计,深蓝和白色为主色调,首页滚动着模特图——衣服、帆布包、围巾、手账本。品牌logo是一个手写体的英文单词,“SOLID”。页脚写着门店地址:新加坡、上海、成都、巴黎。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识——“CEO:顾朗”。
“这是我的品牌。大学快毕业的时候跟两个朋友做的。那时候没想做成什么样,就是觉得市面上没有我们想穿的衣服。后来慢慢做大了,新加坡的店是前年开的,巴黎是去年。”他把页面往下翻了两下,停在一件黑色卫衣上。款式很简单,纯黑的,没有印花,只在左下角用紫色丝线绣了一个很小的单词,“purple”。
“这件是去年八月设计的。当时在店里看样衣,我忽然让设计师加了这个单词。设计师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加。其实不是。”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是因为一个人。”
初芽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人以前用过一张头像。照片拍得很糊,角度是歪的,一个小姑娘蹲在草莓大棚里,穿着紫色毛衣,别着紫色**。那张照片的颜色偏了,整个画面蒙着一层灰紫。我每次看到紫色就想起那个头像。后来做这件卫衣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颜色。染了四次黑才染出我要的底色——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死。紫色的线换了好几种,最后定了Pantone 2695C。”
初芽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上,十个指甲旁边坑坑洼洼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太明显。
“除了这件卫衣,”顾朗说,手指在扣着的手机背面敲了两下,“还有别的。我做短视频那两年——拍了两年搞笑短视频。不是那种随便拍拍的,是认真拍的,有剧本,有运镜,有剪辑。每次发完我都会看评论。有个人几乎每条都回,不是那种‘哈哈哈’,是很认真地回答视频里的问题。我做过一期‘你们喜欢哪一列食物’——左边是辣的,右边是甜的。那个人回:‘我也喜欢左边这一列。’我给她点了赞。”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两下。
“其实‘我也喜欢左边这一列’——左边是辣的,右边是甜的。左边是我。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食物。”
初芽的拇指停在食指旁边。她记得那条评论。她当时想了很久要回什么,最后选了左边那列。不是因为辣的,是因为他在左边。他说“左边是辣的,右边是甜的”,她回“我也喜欢左边这一列”。她以为自己在说食物。但他说——左边是我。
“你还夸过我帅。”顾朗说。语气忽然轻了一点,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别的评论说‘太帅了’‘好帅啊’,你也说过。我把你的评论单独截了图。”
“有一条评论我一直记得。是世界杯那阵子,我半夜发了条动态说在看球赛。她回了一句:‘我就猜到你会看。’我回了她:‘你想的是对的,必须。’就这八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初芽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些评论她都记得。每一条。他说“你想的是对的,必须”——那八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遍都觉得这个人说话真好玩,不绕弯子,像在跟熟人聊天。
“后来那个人把评论全**。”顾朗说。声音忽然轻了,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笑意。“一条都没留。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翻了好几遍,确认是**,不是系统吞了。我想过给她发私信,打了三行又**。我跟自己说,可能是不想看了,可能是换号了。但其实我知道不是——是遇到事了。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对,我能感觉到。之前评论越来越短,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后来就全没了。”
初芽的拇指在食指旁边停住了。她记得那天晚上。删评论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把每一条评论都点开,看一遍,点删除,确认。删到最后一条——“我就猜到你会看”——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好几分钟。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她得罪了人。一场她不想参与但必须参与的竞争,她落了下风。所有人**,很多人打她。她怕连累到他。他那时候虽然还没有现在这么有名,但已经有了一些关注度。如果那些人顺着她的账号找到他,在他的评论里骂他怎么办。她怕给他添麻烦。所以她全**。
“对不起。”初芽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顾朗抬头看她。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那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出了点状况。”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他把杯子放下来,“但跟我没关系的事,我也可以在意。”
初芽没有说话。她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茶凉了,焦香味沉在杯底。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以前每次想起这件事,她都会撕手。今天没有。
“除了那件卫衣和那些评论,”顾朗说,“还有一些别的。我喝多了会跟朋友提到她。有一次喝到凌晨两点,我跟朋友说,以前有个小姑娘,每条视频都回我,回得特别认真,后来她不见了。朋友问是不是喜欢人家。我说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但后来每次喝多,我都会想起她。”
“还有一个。”他说,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我以前拍过一条视频。我对着镜头说——多喝热水啊你们,对的。好好学习,努力工作,脑子要一直在线。我后来在片场,拍到半夜,冷得不行,就去接一杯热水捧着。不是喝,就是捧着。然后想起那句话——脑子要一直在线。是对你说的。”
初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不出话来。那句话是他说的。她只是把他的话写下来还给他。但他记了这么多年,每次捧起热水的时候都会想起。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偷偷喜欢他,偷偷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也这么做了。
“后来我开始喝热水了。”她说。
“我知道。”顾朗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初芽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也没有说。不需要说了。今天从面馆坐下那一刻开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对暗号。臊子面。花椒。辣不辣。左边那一列。世界杯。热水。紫色。purple。收到。他们把这么多年的事一件一件摊在桌上,像对账本一样——你记不记得这个,我记得。你记不记得那个,我也记得。不是他说出来的,也不是她坦白出来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把各自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放在桌上,发现它们一模一样。
“是你。”顾朗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是的。”初芽说。
他低下头,把筷子在碗上重新摆了一下,摆得端端正正的。然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激动的光,是很安静的、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光。
“那条视频底下,好多人说‘太帅了’‘好帅啊’,你也说过。我都截图了。但你的那条‘太帅了’,有可爱的表情。别人都是感叹号之类的。”
初芽没说话。她记得。她怕感叹号太张扬,显得跟别人一样。所以加了个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他连这个都记得。他看了不止一遍。这个人,把她的评论截了图,标点符号都研究过。
“那件卫衣——purple那个。下个月上架的话,给我留一件。”
“什么码。”
“XL。黑色显大。”
“收到。”
两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路灯亮起来。初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的账号——没有注销,还在。”
“没有。虽然不更了,但私信功能还开着。”
“万一当年的人想回来呢。”初芽说。
“她已经回来了。”
初芽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卫衣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点发亮。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他的眼睛在看初芽。
两个人并排往巷口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初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指甲旁边的伤痕还在。但今天没有撕。她已经很久没有撕了。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手机震了。
“左边那列是辣的。左边是我。”
她低头打字。
“我知道。我说的是我也喜欢左边这一列——不只是辣的。”
“我知道。你说过了。好几年前就说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温度。两个人并排走,影子在身后叠成同一片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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