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屑还在半空中飞舞,带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
朱允烜跨过奉天殿高高的门槛。
暗金色的战甲上全挂着碎肉和血污。
冰冷的夜雨顺着生铁面罩的边缘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大殿铺设的金砖上,瞬间晕染出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地上的门槛木刺勾住了他的腿甲。
朱允烜身子微微一晃。
他没有低头,左脚猛地发力往下一跺。
“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婴儿手臂粗的木刺被硬生生踩断。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右手的暗金长剑斜指着地面。
锋利的剑尖抵着平滑的金砖。
随着他的脚步,剑尖在砖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
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啦”声。
火星顺着剑刃往上跳跃,在昏暗的大殿里忽明忽暗。
大殿正中央。
朱允炆像一条离水的鱼,狼狈地趴在玉阶下。
刚才滚落玉阶时磕破了额头,血水顺着眉骨流进了左眼。
他视线里一片猩红。
只能模糊地看见那个铁塔一样的血人,正踩着火星一步步逼近。
朱允炆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呃呃”声。
他想喊救命,想摆出太孙的威严。
但声带像是被一团破布塞住了。
两只手死死扒着地砖的缝隙,拼命往后缩。
指甲在坚硬的金砖上生生挠断,翻卷出粉红色的嫩肉,渗出刺眼的血丝。
他却连疼都感觉不到。
旁边的御案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牙齿打架声。
太常寺卿黄子澄缩成一团。
这大儒的绯色官服下摆湿了一**。
一股难闻的骚臭味,混合着血腥气,在大殿的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
朱允烜没有看他们。
他停在玉阶前,缓缓抬起头。
面罩后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接越过地上的两人。
死死盯住了那张空荡荡的金丝楠木龙椅。
与此同时。
龙椅正后方。
隔着一堵厚重的雕花隔断墙,是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暗室。
这里没有窗户。
空气沉闷得像一潭死水,透着一股陈年樟木和发霉纸张的混合气味。
墙面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画工精湛,老虎的胡须根根分明。
但老虎的左眼里,却被人硬生生掏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
此刻。
一双有些浑浊,却透着吃人凶光的眼睛,正死死贴在这个窟窿上。
大明开国皇帝朱**,坐在窟窿后的一张硬木圆凳上。
他身上没穿龙袍。
只套着一件最普通的粗布直裰,洗得微微发白。
满头白发随便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
老朱手里端着一个建窑的黑釉茶盏。
茶水是两个时辰前泡的,早就凉透了。
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老朱现在的感觉很奇怪。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大团浸过水的烂棉花。
闷。
闷得连呼吸都有些费劲。
他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假死局,躲进这间不见天日的暗室。
原指望看看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想看看朱允炆怎么压服那些骄兵悍将,怎么对付他那几个拥兵自重的叔叔。
老朱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过朱允炆会哭鼻子,会吓得手足无措。
也想过他会被黄子澄齐泰那些腐儒忽悠,出些昏招。
甚至做好了随时让暗影卫出去收拾残局的准备。
但他连做梦都没敢想过。
假死诏书刚发出去半天。
奉天殿的门就被人用大树桩子给撞碎了。
而那个提着剑杀进来的,竟然是老三。
朱允烜。
老朱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庶出孙子平时的模样。
在这座奉天殿里,老三永远是低着头的那个。
说话声音从来不敢大过哥哥。
让他抄写佛经为马皇后祈福,他能老老实实坐在偏殿里抄上一整夜。
老朱一直觉得,这孩子随了**朱标的软脾气。
甚至比朱标还要懦弱几分,就是个没脾气的泥菩萨。
可现在。
老朱深吸了一口带着樟木味的闷气,再次把眼睛贴紧了那个窟窿。
视线里。
朱允烜站在玉阶前,随手往旁边甩了一下长剑。
剑身上的血珠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半圆。
“啪叽”一声,溅在旁边的盘龙柱上,缓缓往下滑落。
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杀气,根本藏不住。
甚至隔着一堵厚实的隔断墙,老朱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直逼面门。
老朱的视线微微上抬,越过朱允烜的肩膀,看向敞开的大门外。
外头的夜雨下得越发大了。
冷风打着旋儿往殿里灌。
宽阔的广场上。
清一色的白色披风在风雨中狂舞。
那些连人带马都裹在黑色重甲里的骑兵,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铁像。
把奉天门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广场上堆满了残缺不全的禁军**。
雨水冲刷着满地的鲜血。
在白玉石阶下方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水洼。
老朱戎马一生。
他从淮右布衣杀出来,跟陈友谅在鄱阳湖血拼过,跟北元铁骑在漠北死磕过。
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睛,毒得很。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那支重骑兵的可怕。
那绝对不是大明现在的任何一支军队。
军阵严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杀气冲天,却又寂静无声。
哪怕是在原地待命,那三千多匹战马,竟然没有一头发出一声多余的嘶鸣。
“这小子……”
老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哪来这么一支强军?”
视线再次拉回大殿。
朱允烜已经抬起脚,沉重的战靴踩在了第一级白玉阶上。
他依然没有看地上抖成筛糠的朱允炆。
他抬着头,目光隔着那幅猛虎下山图,直接扫向了龙椅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隔墙交汇。
老朱感觉孙子的视线,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冰冷剔骨刀。
直直戳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篡位者的惊慌和心虚。
只有最纯粹的野心,以及要把这天下踩在脚底的暴虐。
老朱的心脏猛地一抽。
右手下意识地用力攥紧。
那只满是老茧和陈年刀疤的大手,骨节瞬间泛出骇人的惨白色。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坚硬无比的建窑黑釉茶盏,竟然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扩大。
“砰”的一声闷响。
茶盏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碎成了十几块尖锐的瓷片。
冰凉的残茶溅了他一身。
在粗布直裰上留下**的水渍。
锋利的瓷片边缘,直接割破了手心常年握刀结出的老皮。
深深扎进了肉里。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掌心的生命线涌出来。
滴落在脚边的青砖上。
发出“吧嗒、吧嗒”的微小撞击声。
老朱像是彻底失去了痛觉。
他连看都没看那只流血的手一眼。
手掌依旧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任由带血的瓷片嵌在肉里。
他呼吸变得粗重。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发出拉锯般的喘息。
干瘪的腮帮子紧紧咬在一起。
花白的胡须跟着呼吸的节奏,一抖一抖。
震惊。
老朱这辈子,太少体会过这种完全失控的情绪了。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盘的棋局。
但今天,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欲,被这个一向不起眼的庶出孙子,一锤子砸得稀巴烂。
这小子根本不是受了委屈来***的。
他这是直接掀了桌子。
要把这大明的天,当场捅破。
就在老朱呼吸急促的时候。
暗室角落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的汉子,像幽灵一样走了出来。
这是暗影卫的统领。
这支隐秘力量,只听命于朱**一人,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统领走路没有一点声音,脚底像长了肉垫。
他在老朱身侧三步外单膝跪下。
双手抱拳,头压得很低。
暗室里光线太暗,只能看清他腰间那把狭长的绣春刀。
统领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粗糙的拇指死死扣住了刀格。
只要老朱一个眼神,暗室外的三百名顶级死士就会从地道冲出。
将大殿里的一切变数彻底抹杀。
“主子。”
统领压低了声音,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三殿下带兵逼宫,形同谋反。”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要不要调动暗影卫,趁那支重骑未入大殿,将三殿下……”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掌平切的动作。
意思很明显,就地格杀。
暗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统领沉重的呼吸声,和老朱手上的血滴在砖面上的声音。
老朱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挪开贴在墙壁上的眼睛。
视线死死锁在外面那个提着滴血长剑、一步步踩着玉阶向上的年轻人身上。
朱允烜的铁靴踩在白玉阶上,发出的铿锵声。
仿佛一锤一锤,砸在老朱的心尖上。
老朱看着孙子挺直的脊梁。
看着那股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狠厉。
他那只被瓷片割破的右手,突然痉挛了一下。
伤口的鲜血已经快要凝固了。
老朱缓缓松开拳头。
几块带血的碎瓷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手上的血水,在粗布直裰的下摆上胡乱抹了两把。
深吸了一口满是樟木味的空气。
老朱缓缓抬起那只带着血迹的右手。
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息。
然后手腕翻转,轻轻往下压了压,摆了摆手。
暗影卫统领愣住了。
他看着老朱那个摆手的动作,半天没敢动弹。
按在刀柄上的手僵硬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朱收回贴在窟窿上的视线。
他直起腰。
因为坐得太久,后背的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吧”声。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的那幅猛虎下山图。
黑暗中,他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表情说不出是震怒,还是某种诡异的狂喜。
暗室里的锦衣卫统领低声请示是否要调动暗影卫平叛,老朱却抬起手制止了,咽了口唾沫喃喃道:“等等,让咱再看看这小子的斤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