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神情严肃地对十叔说:“十叔,点穴容易,立向难。这穴眼虽然好,但葬法有讲究。老爷子是高寿去的,属于喜丧,福气大。这叫‘葬乘生气’。但这生气不能散,也不能太冲。墓碑的方向,要正对东南方的那个坡口,那是‘气口’,能把远处的吉祥之气引过来。”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十叔,**这东西,不是光靠地好就行。地是根,德是本。老爷子一辈子积德行善,才有这个好去处。咱们后世子孙,要是光指望祖坟**好,自己不做人事,那再好的**,也会被败光的。这就叫‘德需配位’。”
十叔听完,那是心服口服,对着我看了半天,眼里全是崇敬之情:“十一,十叔懂了。谢谢你。这**的事儿,你可帮了十叔大忙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硬塞到我手里:“十一,这是十叔的一点心意,拿着买糖吃。”
我推辞不过,打开一看,里面有五十块钱。
可吓了我一大跳!在那个年代,五十块钱可是一笔巨款了,我自己一年也花不了五十块啊!
我没要,只抽出了一张,剩下的还给十叔:“十叔,这钱我不能全拿。我师父教我本事,是为了让我积德行善,不是为了赚钱的。这一张,我留着买笔和本子。”
十叔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不再强求,只是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
我拍拍手上的泥土,看向东河。
五爷爷一辈子厚道,才配得上这块地。
地养人,人也养地——这就是杨师父说的,**本是活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金光照在坟地上,一片祥和。
我知道,五爷爷会在那里安息。而我也更加明白,我这双眼睛,这些本事,不仅仅是为了救死扶伤,更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因果与平衡。
杨师父说得对,**不过是助力,人心才是根本。
五爷爷顺利下葬了。很奇怪,本就多雨的伏天,那几天天气却出奇的好。
万里无云,也不闷热。
看着新坟在阳光下显得安详而稳固,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当天晚上,梦里,杨筠松师父果然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仙风道骨,只是这次脸上挂着罕见的笑容。
他走到我面前,那只宽厚的大手轻轻**着我的头顶,我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师长的欣慰。
“徒儿,第一次在外面寻龙点穴,做得很好。”
杨师父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那个老爷子,一生积德行善,无疾而终,这是大福报。如今又葬于那等**宝地,地气接引,福泽绵长。依我看,三年内,他家当有晋升之喜;五年之内,必有添丁之兆。哈哈哈哈……”
三年晋升,五年添丁?
十叔是不是要升官了?他家老大十八了,初中毕业后,在集上卖了点杂货,听说收入不错,五年后,也该23岁了,添丁······可能是他要娶媳妇吧?
我也跟着咧开了嘴笑,心里甜滋滋的:“师父,是您教得好,才有徒儿今天的成就。”
“谦虚了。”杨师父点点头,“记住,地是根,德是本。莫要骄躁。”
开学后,我直接跳到了六年级。
十叔正好是六年级的班主任。他对我那是真的好,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重,毕竟是我给五爷爷点的穴。
而且,以我的学习成绩,妥妥是十叔的骄傲!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月一号***。
农村学校不像城里,除了国庆三天假,还得放秋收假。金灿灿的苞米熟了,满世界都是沉甸甸的颜色,家家户户都得下地抢收。
就算我是家里的“掌上明猪”(我妈总这么叫我,说我是能吃贪睡的小猪,其实是“明珠”的意思),也得下地干活。
放假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换上了一身旧衣服,我妈把袖口裤脚都拿松紧带给我系上了,(苞米叶子上面有小刺,扎人)头上还戴了个破凉帽。
斜挎着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掉色的军用水壶,跟着爹妈去了地里。
秋风掠过广袤的苞米地,带着一股子泥土和庄稼成熟的好闻气味。
整片田野铺展开沉甸甸的金色盛景,一眼望不到头。
粗壮挺拔的苞米杆子,中间托着一个个饱满敦实的大苞米棒子,层层青黄的苞米叶被丰盈的籽粒撑得微微绽开,真像庄稼人咧开了嘴在开怀大笑。
薄皮缝隙间,一排排金黄透亮的苞米粒紧紧相拥,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如蜜蜡般的光泽,阳光落上去,碎金般的光泽顺着穗子流淌。
空气中都飘着苞米独有的清甜香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眼望不到头的金穗层层叠叠,满满的都是大地母亲的馈赠。
丰收的味道。
我和我妈负责掰苞米,我爹负责挥舞镰刀割苞米杆子。“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
干了一会儿,地里放倒了一**,显得空旷了不少。左邻右舍也都露了头,大家隔着地垄沟开始唠嗑。
一身热汗混着满身丰收的喜悦,苦和累都化作了心底踏实滚烫的幸福。
“七嫂,你家十一学习那么好,以后肯定是坐办公室的料!”
“哪有啊,庄稼院的孩子,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
我听着这些夸奖,也不吱声,只是埋头干活。
办公室······我恐怕坐不了了。几个师父争先恐后让我做他们传人呢!你看他们哪个像坐办公室的?
临近中午,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凉帽檐上都湿透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比刚才割苞米的声音刺耳多了。
“爹!爹!你咋地了?快来人呐!我爹晕倒了!”
那声音凄厉得吓人,正在干活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往那边看。
“是罗四军在哭!”我妈反应快,拉了我一把,“老闺女,快去看看!”
人群呼啦啦围了过去。只见罗四军**直挺挺地倒在刚割倒的苞米杆子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十六七岁的罗四军跪在旁边,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
我妈在旁边小声问我:“老闺女,给他看看行不?”
我点点头,挤进人群,蹲下身,伸出手指搭上罗四军**的手腕。
这一搭,我心里“咯噔”一下。
脉象乱得跟一团麻似的!时而跳得飞快,像擂鼓一样;时而又慢得像蜗牛爬;最吓人的是,有时候干脆就像失去了脉搏一样,摸不着了。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这绝不是累晕了或者中暑那么简单。
摸了摸他的元宝脉······我滴妈呀!跳的“咚咚”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天眼。
这一看,我头皮“嗡”地一下就麻了。只见罗四军**的脸上,萦绕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像活物一样,正往他的七窍里钻。而在那黑气之中,我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中山装,舌头伸出老长,正死死地掐着罗四军**的脖子。
我赶紧收回视线,问哭成泪人的罗四军:“四军哥,你爹刚才干啥了?”
罗四军吓得已经说不出话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爹赶紧过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别怕,慢慢说,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呢!”
过了半晌,罗四军才缓过这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我爹……我爹从早晨出来干活到现在,一直都挺好的。也就刚刚……他说要去那边树林子里撒泡尿,回来才割了两个苞米杆子,就……就倒下了。”
他手指颤抖着,指了一下****的地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树林子边上,孤零零地有一座微微鼓起来、不起眼的小土包。
我爹一拍大腿,脸色变了:“哎呀!坏了!那是个坟呐!坟里埋的是早年下放来的那个大学老师刘长治啊!”
我爹赶紧跟我解释:“十一,你不知道。刘老师是从城里来的文化人,那时候被批斗得厉害,不堪受辱,后来就在那边树上上吊死了。还是我和你五大爷、六大爷、十叔几个人把他打点好,埋在那儿的,快二十年了,也没个后人祭扫。这……这老罗,是不是往人家坟上**了?”
听到这话,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妈呀!完了完了!”
“这可是造孽了!”
“人家好歹是个知识分子,死都死了,你还往人家头上**,这不找倒霉吗?”
“难怪晕成那样,这是被冲撞了啊!”
“就是就是,会不会把那些年运动时受的气,都发泄在老罗身上啊!”
罗四军一听,腿一软,差点也坐地上:“我……我也不知道那是坟啊!我以为就是个土包!爹啊!你这是作啥孽啊!”
我看着罗四军**那张被黑气笼罩的脸,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针灸能解决的生理疾病了,这是典型的“冲煞”,是心理和民俗意义上的“中邪”。
但我不能这么说。我要是说鬼上身,这帮庄稼汉要么吓跑,要么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