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大家都别围着了,散开点,透透气!”
等人群稍微安静下来,我看着罗四军,严肃地说:“四军哥,你爹这病,不是病,是犯了忌讳。但他能不能醒,不在于鬼神,而在于咱们怎么做。”
“十一,你说咋办?只要你能救我爹,让我干啥都行!”罗四军伸手要抓我裤腿。
我看他刚才眼泪鼻涕糊了一手,嫌埋汰,一扭身躲开了。
我指着那座小坟包,对所有人说:“叔叔大爷们,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相信科学,破除**。但是,科学也包括尊重历史、尊重他人。那位刘长治老师虽然去世多年,但他曾经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个有学问的人。不管他生前经历了什么,死后都应该被尊重。”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爹往人家坟头**,这是不文明的行为,是对逝者的极大不尊重。这不是鬼神作祟,这是人心里的愧疚和恐惧,加上身体的劳累,产生的应激反应。但这股‘气’堵住了,如果不化解,人真的会有危险。”
我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住了。没人想到我会这么说,把“鬼”的事儿归结为“心理”和“尊重”。
我也没合计他们能懂得透彻或者理解,反正别说我宣传封建**就行。
“那……那咋整啊?”罗四军急得团团转。
“道歉。”我简单地说,“不是给鬼道歉,是给历史道歉,给逝者道歉,也是给你爹自己心里的坎儿道歉。你们还得答应给人家刘老师重新培坟,每年清明节来给扫扫墓,烧点纸钱,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应该的,我保证能做到。”
我让我爹和几个壮劳力把罗四军**抬到离坟地远一点的地方,放在通风处。然后,我让罗四军去折了一根柳枝,端来一碗清水。
我拿着柳枝,蘸着清水,一边轻轻洒在罗四军**身上,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念叨——其实我念的是白裙子姐姐教我的“心经”和“往生咒”。
刚刚我和那位刘老师沟通了一下,我给他念三遍“心经”,二十一遍“往生咒”,他欢天喜地接受了。
但这些在外人听来,就觉得非常神秘。
经咒念完,刘老师的身体已经化成一股极淡的青烟,转眼散去。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念完佛家的咒语,我又念了一遍姑太奶教的道家“化煞咒”。
先礼后兵,我自认为做得很好。
洒完水,罗四军跪在那座小坟前,磕了三个头,大声说:“刘老师,对不起!我爹没文化,不懂事,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放过他吧!我们明天就给您拉土培坟,每年清明给您扫墓送钱!”
他磕头时,声音不再只是哭,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悔意。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庄稼院的半大小子,而是一个懂得了“敬畏”的人。
这番话,既给了逝者尊严,也给了生者心理安慰。
做完这一切,我拿起银针,在罗四军**的人中、合谷、膻中、劳宫等穴位扎了几针,帮他疏通气血。
大概过了十分钟,罗四军**猛地咳嗽了一声,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爹!爹!你醒了!”罗四军喜极而泣。
罗四军**看着围着他的人群,虚弱地问:“我这是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他刚才晕倒了。
我收起针,对罗四军和**说:“大叔,四军哥,记住了。这世上没有鬼,但有因果。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以后再下地干活,看见坟头绕着走,别干那不文明的事儿。”
我又转向围观的乡亲们,提高音量:“各位叔叔婶子、大爷大娘,咱们种地靠的是科学种田,丰收靠的是勤劳汗水。至于这些老坟,那是历史留下的痕迹,咱们要怀着一颗敬畏之心,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要讲道理,讲文明。这才是咱们陈家屯人的素质,对不对?”
“对!十一说得太对了!”
“还是十一这孩子明白事理!”
“以后再也不敢往坟头**了,太吓人了!”
“就你们男人毫不忌讳,走哪尿哪!别人往你脑袋上尿尿你乐意咋地?”
大家七嘴八舌地散去了,地里的劳作又恢复了正常。
罗四军**被扶回家休息了。我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土包,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刘老师,希望您早日脱离苦海,早入轮回。
《玉历宝钞》上说,**的人,要入枉死城,除非命定的阳寿已尽,才能再入轮回。
希望我的**对刘老师有所帮助吧。
应该能有吧!反正我跟刘老师沟通的时候,他是很高兴地就答应了。
回到自家地里,我妈看着我,眼里满是骄傲:“老闺女,你刚才那话说得真在理。信科学,讲文明,这才是正道。”
我点点头,戴上破凉帽,继续掰苞米。秋风依旧,金穗依旧。
只是我知道,这片土地上,不仅有丰收的喜悦,还有看不见的因果与平衡。
而我,就是那个在两者之间,小心翼翼走路的人。
秋风拂过,苞米叶子哗哗作响。我知道,这世间的“怪病”千奇百怪,但归根结底,都离不开一个“心”字。医者医心,这才是我几位师父教给我的最大的本事。
转眼,雪花飘下来,把陈家屯裹得严严实实,期末又来了。
这次期末,全县统考。
这一年,我是彻底把我十叔给“害”惨了,也“帮”发了。
县里的成绩单下来那天,十叔拿着那张红纸黑字的奖状,手都在抖。
他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拿了“县级优秀教师”。而让他站上领奖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和张大勇。
我不用说,虚岁八岁,六年级,考了个全县第一。
关键是张大勇,那孩子也是个犟种,学习本来就拔尖。自从上次我跳级把他比下去之后,据**说,这孩子像被刺激的得了精神病一样,回家点灯熬油学到半夜。
**心疼得直抹眼泪,说:“十一这小丫头片子,简直是咱家大勇的克星!”
结果,张大勇拼了命,考了个全乡第二,全县**。
就凭这个成绩,十叔在县教育局开会的时候,那是昂首挺胸,光荣地戴上了大红花。
早就忘了自己和我爹咬牙切齿地说:“自从教了你家十一,我也变成了学生啊!白天晚上的学,就怕你家的老丫头把我都超过去。”
他回来那天,刚进院就把那大红花往墙上一挂,乐得见牙不见眼。
小跑着就来了我家。
“多亏我老侄女,还有张大勇那小子,我陈十全才有今天的成就!哈哈哈,十叔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他进屋就掏出两大包糖,一斤水果糖,一斤大白兔。那香味,馋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妈接过糖,也没急着给我,而是一样分出了一半,包好,递给十叔:“老十,这糖,你给张大勇送去。”
十叔愣了一下:“七嫂,这是给你家十一的。”
我妈把糖推回去,语重心长地说:“那孩子太不容易了,让十一给刺激的,点灯熬油学到半夜。孩子有志气,没比十一差多少。老十,咱做人得敞亮,宁落一群,别落一人。这些糖,给孩子们加把劲,他们以后能给你带来更大的荣誉。”
十叔听完,脸腾地一下红了,惭愧地低下头:“七嫂,是我考虑不周,不如你考虑的周到。这些糖给十一吃,我再给张大勇买去。”
“不用了,”我妈摆摆手,“十一够了,别给孩子吃太多糖,坏牙。你就把这些给大勇拿去吧。”
十叔拿着那一半糖走了。我知道,我妈这是在教我,也是在教十叔。本事大,不能忘了那些给你荣誉的人。
快过年了,集上那人挤人,卖啥的都有。听说十叔家老大在集上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十婶私下里跟我妈嘀咕,说肯定是五爷爷那坟地选得好,**带财。
年二十九那天,前趟街老黄家吵翻了天。
老黄是个有名的猎户,专爱打狐狸、套黄鼠狼,剥了皮卖皮毛。
但他家日子过得并不顺。四个孩子,老大和老三都是二虎吧唧的缺心眼。
老二小时候爬树摔折了腿,成了瘸子。
剩下个老四黄小翠,虽然脑子正常点,但智商也不高,在班里回回考倒数第一。
那天,他老婆哭着骂他:“你个挨千刀的!让你别去打那些有灵性的东西,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家里没一个成器的!”
老黄就跟没听见一样,还低着头收拾自己的套子和**。
“你说你,马上就年三十了,动物不过年咋地?你打了人家,让人家家破人亡,人能放过你吗?”
老黄不但没听,还把他老婆揍了一顿,嘴里骂骂咧咧:“****,大过年的敢诅咒我!看我不打死你!老娘们家家懂个屁!过年了,多打几张皮子,多换钱,能过个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