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他们走到了烬沉原的边缘。官道在这里分岔成两条，一条往北偏东，通往一个叫“落烬坡”的地方；另一条往北偏西，通往青冥州。分岔口有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哨塔，两层高，上半层塌了半边，但下半层的石墙还立着。
陆砚让沈渡在哨塔底层休息，自己沿着哨塔的螺旋楼梯往上走。楼梯是石砌的，每一级台阶都被磨得凹下去一个弧度，那是无数双脚在无数年里踩出来的凹陷。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因为他在楼梯转角处的石墙上看到了一行刻痕。
不是上古阵纹，不是官方路标，而是一种用短刀随手刻上去的潦草字迹，笔画很浅，但用力很重，“周烈，率第三队守此塔七日。粮尽，退。”
字迹的右下角刻了一个小小的“青炎鸾”图案，歪歪扭扭的，像是刻字的人自己也拿不准这个家纹画得对不对。刻痕的风化程度和太安城废墟里的中古遗迹差不多，至少是三千年以上的老痕迹。
周烈。
不是叠墟境那个周烈，是三千年前那个。周家的先祖，在中古**覆灭时叛变投敌、打开北城门放道朽碎片入城的那个叛徒。而他在叛变之前，曾经在这座哨塔上守过七天。
七天粮尽，退走。那时候他还是太安城的一名守城士兵，和所有守城士兵一样，在哨塔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刻名字的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叛变。
陆砚在石墙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潦草的刻痕。他能想象出三千年前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粮尽援绝的第七天，用短刀在墙上刻下最后一行字。他的手大概在发抖，因为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了，也知道自己即将做出一个会被所有人唾骂的决定。
然后他用发抖的手在名字旁边刻下了家族的家纹，不是骄傲，是告别。他在对这座哨塔告别，对太安城告别，对那个曾经愿意守城七天的自己告别。
“你在看什么？”沈渡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陆砚站起来，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刻痕上收回去，继续往上走。走到哨塔顶层时，视野豁然开朗，前方已经不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灰白荒原。荒原在这里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丘陵之间隐约能看到几处建筑物的遗迹。更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在灰蓝色的天穹下若隐若现。城墙比太安城的更高、更完整，城楼上甚至能看到几盏灯火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微微闪烁。
青冥州。
但那不是废墟。那是活着的城池。
陆砚站在哨塔顶层，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廓，想起守烬村的老村长说过一句话，“往下走，才能找到真相。”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从八荒大地走到烬壁之下，从太安城走到这片荒原边缘。但真相还远在前面。父亲的旱烟杆在怀里微微发热，像一个沉默的指路人。而那座亮着灯火的城池，正等着他踏入。